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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总是如此,就像那些鸟儿一样,远远地停歇在高处观望人们,无法亲近,更无法理解。
“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举动,怎么吸引神明和世人的目光呢?”白岄看着点亮在夜幕上的星星,“想要摘得星星的人,总是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的。”
她摘到了。
低头望去,脚下铺着无数人的累累尸骸。
“内史也为此指责过我,族人也是,但反正已经过去了,再去为当时的危险担忧、后怕都是无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虽然拿不起大钺了,也可以继续进行其他的祭祀,这几年来,我在丰镐也并未因此耽误过什么事,周公就不必忧心了。”
“你在神事上一向完满,从无疏漏,我并不是担心这些。”周公旦顿了顿,她无法理解旁人忧心的原因,反复解释也无用,“伤得那么重,应当好好休养,那时为什么不到西土呢?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白氏的消息传来。”
“胶鬲大夫只能送我们到那里,我那时确实也无法支撑到达西土。白氏能以针法与药酒令人陷入沉睡,在沉眠之中延续性命,何况那处洞窟阴冷,伤口不会那么快恶化。”
白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
“只要能拖延下来,天长日久,总会愈合的。起初我的状况并不好,因此直到一年之后婆婆才向西土传信。”
到底怎么从风中坠落的早已记不清了,胶鬲事先安排的随从将她救起,匆匆送至约定的地点。
她在离开朝歌的途中苏醒,所幸只是肢体受伤,婆婆已为她灌药、施针镇痛,为她清理断骨、缝合伤口,像是用针修补破损的衣物一般,将她一点一点修补起来。
之后是长久的沉睡,那处冰冷的洞窟保住了她的性命,可也留下了无法痊愈的旧伤。
“就像你们族邑中的那些病患……”
“是啊,和他们很像吧?只是靠着药物,也能活数年之久呢。”白岄伸手支着下颌,“不过我在半年之后就时常起来活动,重新练习祭祀的种种事务,刚到丰镐的时候,应当没有什么破绽吧?”
“没有。”周公旦闭上眼,那时鬻子早已过世,他们与白氏无法取得联络,屡屡怀疑白氏是否不愿合作。
终于寻到她时,也觉得那不过是巫祝们故弄玄虚,令人敬畏惧怕而已,并未深究过其中的缘由。
“不疼吗……?”
那些细细密密的针脚,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痛苦难忍。
难怪胶鬲再度见到她的时候,又是惊喜,又是震动,甚至带着几分怀疑与敬畏。
商人说她跃下摘星台,回到了神明身边,又被祂们再度遣回人间——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然会疼,直到现在也没有好。”白岄想了一会儿,“应当是不会再好了,每到阴雨天就会发作。”
从那以后,她不喜欢冬天和雨雪天,也不喜欢寒冷的丰镐。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必须要活下来,不然阿岘就要承担这一切。”白岄望着远处,月影西斜,群星更显得明亮,“我还是希望他能自由一点,飞到我们去不了的地方。”
第128章第一百二十八章故人现在没有人可以……
夜中阒寂,群星宁静,唯有弦月循着既定的轨迹慢慢向西侧沉落。
“是客星。”白岄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
就在西边的天幕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颗赤色的星星,周围拖着流焰,满天的星辰为之失色,连青白色的天狼都不能与之争辉。
对于长久地望着星空的人们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确实会令人惶恐不安。
“客星……?”
“与总是出现在天幕上的星星不同,客星会突然出现,有些持续数月,有些则仅有几夜,异常明亮者,连白天都可以看见。有些客星会在既定的时间返回,有些则不再出现,与那些恒常不变的星辰相比,祂们就像是难以捉摸的客人。”
“六年之前,客星也曾在隆冬时节出现。”白岄向西眺望着远处的原野,河水迢迢,在夜色中难以看见,“那时西土的兵卒曾渡过河水,观望商邑。”
有客星西来,色赤而大,如火照天,直犯中垣。
那曾是白岄与神官们所说的,天下易主的征兆。
白岄仰头望着夜空上不期的来客,“周公见过吗?赤色的,好像火把一样把半个天空都映亮了,持续了二十多天,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周公旦回忆了一会儿,“先王渡过河水之时,确实曾有流火止歇于上,当时渡河匆忙未及深究,现在想来,应是你所说的客星。”
那是巫祝们编出来的也好,是星辰真的有所指引也罢,时至今日,都已不重要了。
白岄抽出一根空白的竹简,测算客星与毕星、昴星之间的距离。
周公旦看着她在简牍上刻下几道难以辨认的标记,“如果客星不会再返回,记下来又有何用呢?”
“你怎么知道没用?”白岄将几枚竹简铺在掌心,“我或许是比旁人更精于算学,却也不是生来就会计算星象、云气,是过去几千年里的先民与巫祝们,夜复一夜地观望、记录群星,传至今日,才能计算日月、历法、星辰的轨迹种种……”
天极的变动极其细微难见,可将数千年的星图铺于一处,一眼就能看出。
他们当初记录的时候,也未必是为了“有用”,甚至也未必想过后人会用上这些记录,他们只是想要把满天的星星画下来而已。
“算不出也没关系的,只要先记录下来,总有一天,会有后人看懂这些,然后继续推算下去。”白岄收起手,简牍攒在她掌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就像那个故事,在商邑流传了近六百年,终于可以仅仅成为一个故事了。”
那些写下故事的人,也曾是那样坚信着,后人一定可以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吧?
周公旦看着她,“你要再编一个新故事吗?”
过去的故事,最终颠覆了旧的王朝,新的故事……又将要寓有何种含义呢?
白岄摇头,“那是要交托给巫祝们的事,有或是没有,都不需要世人知道。”
群星的光芒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了一层轻罗。
巫祝总是与世人这样疏离,无法捉摸,难以掌控,令人心生不安。
白岄对他的忧虑了然,轻声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些事与你们无关,这样能否让你宽心呢?”
客星仍悬在西侧的夜空,无声地散发着赤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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