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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南仔细跟郑三顺说了一遍该怎么煎药,哪味药先下,哪味药后下,文火还是武火,说的异常详细,三顺聚精会神的听着,听完还特意复述了一遍,问归南自己说的对不对,认真的态度让旁边的王成皱起的眉头略舒了舒,他自然希望归南亲自去给儿子煎药,毕竟她才是大夫,不想归南却把郑家福的小儿子给叫了进来,本有些不满,郑家福的小儿子又不是大夫,让他煎药能行吗,这可干系自己宝贝儿子的命啊。
不过心里虽不满却不好表现出来,这会儿见郑三顺儿做事儿认真底细,心里的不满消下去之余不免抬眼打量了打量这个郑家福的小儿子,郑兰的三哥,年纪瞧着二十上下,长得跟他爹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眉眼儿活络,说话也妥帖,一看就是个会办事儿的,比他两个哥哥机灵多了。
三顺又再复述了一遍煎药的方法,确认无误后才出去煎药,全程目不斜视认真的不行,他越是认真对待,王成对他的印象越好,等郑三顺出去忍不住问旁边的郑家福:“这是你家老三?”
郑家福忙道:“可不是,不瞒书记,我家三个就数这小子不成器,下地干活比不上他俩哥,念书又比不得他妹子,干啥啥不成,我跟他娘都快愁死了,唉。”说着还长长叹了口气。
王成摇头:“你这当爹的可不能偏心,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说不准你这小儿子就是最有出息的呢。”
郑家福心里暗喜,面上却不露,只是憨笑:“咱庄稼人种地是本份,这本份都不成还能有啥出息啊。”
王成:“庄稼人也不一定非得种地才有出息啊。”正说着三顺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归南施针后孩子便能趴在母亲李萍怀里吃奶了。
归南把郑三顺煎好的药分成三份,在李萍的辅助下先灌了一份下去,果然,吃药后孩子睡的更加安稳,等醒来再灌药,一直折腾到天亮三份药才都灌下去,孩子也彻底退烧。
李萍用脸颊碰了碰儿子的额头,潮乎乎凉森森,差点儿没掉下泪来,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像是失而复得的宝贝。
王成也大松了口气,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南大夫的医术,要知道县医院可是给儿子下了病危通知的,自己也做好了儿子救不回来的准备,谁能想到桑园村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小丫头三两下就把儿子给治好了,这神乎其神的医术比起她爷爷那位归老神医也不遑多让啊。
却仍忍不住开口:“是不是还得开个方子巩固一下。”语气比之前已然亲切了许多。
果然当官的疑心重,王成这个公社书记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大官也一样,凡事也要弄个清楚明白,这哪是让自己开方子,是让自己继续解释怎么开的方子。
归南略想了想:“我爷爷留下的医书上有记载,急惊风是儿科四大症之一,属儿科常见的急危重症,多发于一到五岁婴幼儿,一岁以下,发病尤其多而且来势凶险,瞬息万变。如果处置不当,轻则转为慢惊,重则危及性命。”
王成:“慢惊是什么?严重吗?”
归南:“慢惊就是癫痫、弱智甚至痴呆。”
王书记一惊,下意识瞄了眼床上的儿子,得亏听女儿的提议来了桑园村,不然儿子就算救过来,成了癫痫弱智痴呆,这一辈子不也毁了吗,想到此脸上不觉闪过庆幸之色,庆幸听了女儿的话来桑园村治病。
归南假装没看到王书记的神色,继续道:“小儿稚阴稚阳,脏腑娇嫩,脏气轻灵,传变也最是迅速,一拨便转,但痊愈也快,所以需得急症急治。刚我先用针刺解热开窍止痉,阻断病势传变。针刺一毕,病情有缓,可见诊断无误,再开方子对症下药,小孩子用的方子,剂量宜大,但用的时候却要小量多次,按时给药。”
说着看向床上在母亲怀里呼呼大睡的胖小子,此时脸上的潮红已然退去,睡的极为安稳,显然病已大好。
归南把药箱子合起来:“令郎这是急惊风合并急性肺炎,所以我刚开的方子是以麻杏石甘汤为主。其中生石膏、丹皮、紫草,三味药合用可代犀角,退高热有奇效。蚤休清热解毒,熄风定惊,能治毒蛇、毒虫咬伤、疔疮恶毒,这药解毒力最强,用在此处可清除入血的病毒同时护心醒脑,更独有止痉的功效,所以这味药是我开方子里的主药,而竹沥、竺黄、葶苈可清热泻肺涤痰,芦根清热养阴,这些药配伍在一起正好对令郎的病症。”
归南说的时候王书记的眼睛一直盯着药方子看,直到归南说的每一味药都跟方子上的药对上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忽想起什么:“那一开始化开的那个药丸子是做什么用的?”
归南眨了眨眼,心道还真是一点儿糊弄不过去啊,可见这位公社书记平日的工作作风也是相当严谨的:“一开始化开给令郎灌下去的是羚麝止痉散,这药是我爷爷亲手配出来,专用作小儿高热惊风开窍醒脑的急救药,配这药需用羚羊角、麝香、蝎尾、蜈蚣。”
说着顿了顿,叹道:“蝎尾蜈蚣还好说,羚羊角麝香却不好找了,所以也只配了几包,这次给令郎用的是最后一包,也是令郎的运气好,若晚些来没有这止痉散只施针只怕救不过来。”
王成:“那这止痉散小南大夫会配吗。”
归南暗笑,这位王书记果然上道:“我的医术是爷爷口传身教,配药也学了一些,虽没有爷爷高明,按照方子配药还是会的。”
王成明白了:“那小南大夫以后需要什么药,就去公社卫生院的药房好了,若公社卫生院没有,跟我说一声,我找人去县里的药房帮你找。”
要的就是这句话,归南也不客气:“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书记了。”
王书记挥挥手:“小南大夫医术高明妙手仁心,能帮小南大夫多配药救人是我这个书记应该做的。”说着望了望窗外渐亮的天光道:“为了小儿的病劳小南大夫忙了一宿,这天都亮了,小南大夫赶紧家去歇着吧。”
归南:“哪能歇着,还得下地争工分呢。”
王书记皱眉:“胡闹,你这么好的医术下什么地啊,这不是浪费人才吗。”说着冷眼看向郑家福。
郑家福汗都下来了,心说这南丫头统共才下过几次地啊,她爷爷活着的时候,也就在她家房后种些自己吃的菜,这丫头又是老神医的宝贝孙女儿,从小宠着长大,别说下地,水都没挑过几回,就算老神医没了,顾念着老神医的恩德,也没人让这丫头下地啊,工分不都是那么记的吗,谁能想到这丫头跳回河就改了性情,不光随和会说话办事了还非要下地干活,干的还格外任劳任怨,比自家一下地就耍滑的三小子都强,就是吧,态度是好,干的活儿实在不大像样,自己提了几回让她别干了,可这丫头就是不听,这会儿当着王书记还非说要下地,真是的,要不是知道这丫头没坏心,都以为是给自己上眼药呢。
这让王书记怎么想自己,忙表态:“你这丫头,都忙活一宿了,还下什么地啊。”
归南:“我得挣工分啊,毛主席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作为青山公社桑园村生产大队的社员,可不能白吃饭。”她一番义正言辞把严肃的王书记都给说乐了,笑道:“作为社员也可以根据个人能力分工不同,你这样的好医术配药治病比下地贡献更大,下地干活是革命工作,配药治病也是革命工作吗。”
郑家福忙道:“就是就是,都熬一宿了,赶紧家去补觉吧,养好精神才能更好的干革命工作啊。”
归南:“可是,要按工分分口粮的。”
郑家福瞪她:“这个你就别瞎操心了,咱们桑园村少了谁的口粮也少不了你这丫头的,快去,快去。”不由分说把归南赶回家去了。
归南其实也不想下地,不是干不了也不是吃不了苦,是她根本不会干,虽说当兵的不怕苦不怕累,可这农活跟当兵完全是两码子事,尤其她还是个军医,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她这军医到了农村也一样没用,基本生活都得靠别人,别说下地,就是做饭都是难题,这大柴火灶真使不明白,也只能大言不惭吃邻居接济的饭了,可这么下去不是常事儿,总不能一直让邻居接济吧,又不是缺手短脚。
归南从村长家出来回了自己的小院,刚进院放下药箱,王梅跟郑兰就来了,郑兰胳膊上挎着篮子,两个小姑娘是来给归南送饭的,四个热腾腾的白面包子,一碗棒茬子粥,那股子香味引得归南饥肠辘辘,肚子咕噜噜响。
听见归南肚子里的响声,郑兰忙道:“南姐姐快吃吧,我娘早上刚蒸的,才出锅就让我送过来了。”
归南也不客气,洗过手便拿起包子吃起来,包子馅儿看着是青菜,不知为何有股子肉香,异常好吃,归南连着吃了两个大包子,喝下一大碗棒茬子粥,才算饱了,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道:“家福婶子的厨艺真好,菜包子都做的这么香,用什么菜做的?回头我自己也做。”
郑兰抿着嘴笑:“南姐姐又不会做饭。”
旁边的王梅有些好奇的看着归南:“南姐姐不会做饭吗?”她一个城里的姑娘都会做些简单的菜跟面食呢,怎么这位南姐姐一个乡下土生土长的,连做饭都不会,就算郑兰这些活儿也做的相当熟练呢。
被个小姑娘质疑自己竟然不会做饭,属实有些惭愧,归南咳嗽了一声:“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醒过来有些事儿就不大记得了。”
郑兰忍不住揭她的老底儿:“可是以前南姐姐也不会做饭啊。”说着顿了顿又道:“也不下地干活儿,菜园子里浇水的都是归爷爷呢。”
归南愣了愣,虽说知道自己有些废可没想到这么废,不下地干活也就算了,怎么菜园子浇个水还得老神医干,老爷子那么大年纪,她这个孙女怎么好意思的。
忍不住问:“那我以前都做什么?”
郑兰:“看书学习啊。”
归南:“除了看书学习呢?”
郑兰眨眨眼半晌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去村子里的知青点找人说话。”
至于找谁说话,不用小姑娘说归南也知道,肯定是刘卫国呗,归南的初恋白月光,对于这位白月光归南可是记忆深刻,要说长相吗,应该属于清瘦气质一挂,白白净净戴着个眼镜,一看就是弱鸡。
不过归南喜欢刘卫国倒也不难理解,在糙汉子遍地的乡下,这种文弱斯文型男生属于稀缺物种,也最容易获得小姑娘的芳心,尤其归南这样读过书有些文化的姑娘,比起拥有健壮体魄的庄稼汉更追求精神上的契合,尤其那位刘知青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文青,什么古今名著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时不时还能作上一两首小令酸诗,把归南迷的不要不要的,不然也不会刘知青一回城,小姑娘就想不开跳河了,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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