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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教授一如既往地穿得干净整洁,白衬衫领口扣得很高,实验服衣摆垂落在膝下,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他看到顾念时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顾念啊,怎么样,还习惯吗?”
“老师?”顾念喉咙紧了几秒,立刻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带离主控室,在角落里焦急地问,“您也被抓过来了?您没事吧?!”
“嗯?没事啊。怎么了,你还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方教授拍了拍顾念的肩,安抚着说,“咱们诊所已经被并购了。不用担心,过不了几天,咱们就会搬到别的地方,这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不会住太久的。暂时把你带过来,也只是怕商业机密泄露。他们跟我解释得很清楚,没跟你说明白吗?”
“并购?!”顾念忍着心跳压下去,声音紧,“这不是正当的商业行为;是被囚禁,是被控制!”
“顾念。”方教授走近一步,语气仍然耐心,“你太敏感了。他们只是保密要求高。能研究这类疾病,条件重要,资金也重要。他们愿意出,我们就做。”
“可这是非法的!”顾念近乎于低吼,“他们限制我们的自由,扣留数据,关闭外联!老师,我们连病人的反馈都收不到了,甚至不知道这个药现在在谁手里!”
方教授听着他的控诉,脸上没有太大波动。
“顾念啊。你以为我们原来是在真正做独立研究?没有他们的资金,这些年我们撑得下去吗?”
顾念困惑地盯着他,很久,很久才艰难地开口:“您,不是这样的人。从前您不会这样想,也不会这样劝我。”
方教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控室门,像是确认那扇门不会再开,才轻声说:“孩子啊,我十五年都扑在这个病上。我没有名声,也没赚什么钱,最后甚至连一个有效的治疗药都没做出来。你说,我怎么甘心?”
顾念这才意识到,方宁教授竟然是真的主动配合,而非被迫屈服。
“老师!!您好好想想,如果一切都合法合理,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而用这种不正当手段研究出来的药,能通过审批吗?!”
那一瞬间,方教授有些迟疑。可那种迟疑转瞬即逝。
他轻轻笑了笑:“我这把年纪了,只想看一次研究完成。其他的,对我来说,已经不算重要了。”
“……”
顾念站在长廊里,背后是冷风吹进来的回音,手指捏着走廊扶手,指节泛白。
“你还年轻,可以选以后坚持的路。可我没时间了。”
说完这句,方教授拍了拍顾念的肩,像过去那样,在实验室下班时对他说:“早点回去,明天见。”
然后转身,走进主控室。门“咔哒”一声,从里边落了锁。
顾念站在门外,静了很久。冷气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落下,吹得他眼睛一酸,像有什么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那些曾教他理想、教他底线的人,也可能有一天会用一句‘我没有时间了’,去原谅自己的软弱。
=
第五天的夜。
走廊尽头亮着微光,仪器清点完毕,转运箱已经标好国际托运的清关代码。研究人员陆续被带走,顾念却仍坐在原地没动,仿佛只是一个误入场地的旁观者。他手里捏着一枚黏得皱的止痛胶贴,一遍一遍地卷,直到黏住指腹又扯下来,皮肤泛红。
他已经知道,他们不是被临时安置,而是要被整体搬迁。
接下来所有数据、样本、药物乃至研究人员都将被转移至境外某座私营实验区,进行全面隔离。再之后,这些药物将属于某家私企的专利,只供给‘符合要求’的特定病人。
多可笑。
现有、仅有的两例病人都在眼前,那么他们所谓的‘限额’,到底是在限谁的命?
“顾医生,走了。”
有人在喊他。
顾念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止痛贴顺手黏在一台通了电的测试仪面板前,完美地盖住了频闪的光。ups为主机供电,老旧的数据接口已经准备待续。所有他知道的一切,都压缩成一份包裹。程序已经设置好,只等信号接入主机,便可以开始送传输。
从离开地底的信号屏蔽区,到船上的信号隔离仓,只有三十分钟。
顾念没有信心。
这么大的数据量,这么老旧的设备,这么缓慢的传输度,是否能在这短短的半小时里挣脱束缚,一切尚是一个未知数。
但顾念很清楚,他不会再有下一个机会了。
“顾医生,您先上吧。”
顾念算得上被优待。
一路有人帮他拎着行李,帮他解释今后的职业展,也跟他说,一切专利尘埃落地以后,他们将不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并且给予他一笔不菲的报酬,保证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顾念望着湛蓝、深邃的汪洋,温和地笑:“谢谢。是我的荣幸。”
他站在轮渡的入口时,那台通了电的主机正被搬下卡车。有人要上前检查,顾念忽得抱着一摞文件转头就跑。
一张张白纸被海风撕扯着,在空中呼啸飞舞,宛若漫天落下的冥币。
“顾念,你去哪儿?!”
“拦住他——他在偷东西!!”
尖利的哨音响起的瞬间,他已经从另一侧翻过栅栏。鞋底在粗糙地面蹭出血痕,最后,甚至跑丢了一只鞋。
只要多撑五分钟,再多五分钟就好。
只要能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只要能让数据传出去...
他跑得喉咙漾起血腥味,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捏了出去,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念着时间——现在是第六分钟,第七分钟了...
被抓住的时候,顾念已经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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