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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华仲的画押,他还可以找到那个怂恿流民军开战的小妾,让她证明徐家确实与流民军有联系。
“依我看,王爷应该告诉陛下实情。王妃一介女流都能闯出这么大的乱子,她的同胞兄长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韩王不值得陛下这么信任。”吴敬严肃道。
陆沧把口供叠好收回信笺里。
他确实想过预先准备好奏书,以防真的有那么一天要和叶家翻脸,但思来想去,终究作罢了。
“还不到时候。这东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呈上去,就没有回旋的余地,我宁愿它永远也用不上。”陆沧摇头道,“吴长史,劳烦你去和母亲说,我想下月初陪夫人去海边散心,大约要七日,请母亲把课业往后推一推。”
吴敬应下,出了迎鹤斋。
太阳西沉,窗棂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几格。陆沧顺手整理好笔墨纸砚,胸口莫名地闷,仿佛有颗石子在骨头下硌着他。
他在书架旁伫立一刻,估摸着离晚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独自从斋堂后门出去,穿过九曲回廊,走到最后一进院落。
这第五进院子原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女儿住的,二十多年来主屋空置,东西厢房作了侍卫的班房。东北角上不起眼的小屋守着两个侍卫,见陆沧来,带他从屋内的小道进入地牢。
“王爷,我们听吴长史吩咐,从不和新来的那个犯人说话,每两日给他送一次饭。”
“你们上去吧,不必跟着我。”
稻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牢里阴冷潮湿,羊油灯幽幽地燃着。关押在王府地牢里的人无一不是重犯,有的是失手的刺客,有的是犯了重罪的仆人,陆沧从一间间石室前走过,两侧响起微弱的呼救和哀求,他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单人牢房。
黑皮靴停在铁栏杆前,靴面的螭龙纹映着微红的火光,如同金属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铁锈。
牢里的犯人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四肢被锁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这些伤已经愈合了,但他的右胳膊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双腿也断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粗砺得不像样:“王爷,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今生犯下大错,只有来世再偿还了……王爷,求求你让我死吧……”
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如果段珪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此人竟是本该死在堰州的华仲!
堰州的战事结束后,他就被燕王府的护卫秘密带来溱州,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由于受尽折磨,他须尽白,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但归功于从叶濯灵那儿缴获的十几根紫金参,他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
留着华仲,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叶濯灵,如今她的态度有所好转,这人就似乎没用了。而且段珪宣称华仲在探路时遇害,倘若真有用上他的一天,对皇帝解释他还活着也需费一番口舌。
陆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毒药。华仲往前爬了两步,铁链哗哗作响,似哭似笑地磕起头来:
“让我死吧,快让我死……”
陆沧俯视着他,心生感慨。华仲怎么说也是和他一起作战过的人,在大柱国身边的时日比他还长,他看到华仲,就想起义父的音容笑貌。
“大柱国薨了。他生前待你不薄,你到了地下,别去见他。”
华仲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地低下头。
陆沧把药丸递过去。
华仲看着那粒毒药,眼里流出恐惧,可不见天日地活着更让他恐惧。他下意识地哼起一军中的曲子,那是多年以来军人们面对铁蹄刀枪振作士气的歌谣,他唱得越来越大声,两行泪滑了下来,颤抖地伸出枯瘦的手。
可就在他即将碰到药丸的那一刻,面前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掌突然收了回去。
他看见陆沧的脸上显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那双深黑的眼虽然注视着自己,却像望着另一个人,然后他听到了宣判:
“本王再留你活一阵,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陆沧带着毒药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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