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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月至中天,莫约已近子时,金陵城中静悄悄的,唯有明月朗照大地。而他背着她在月下奔走,拂面清风送来桂子的香气。
漆黑的噩梦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凉风吹散面颊的疼痛,徐杳舒适地眯起眼睛,这一刻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安静地欣赏这月,嗅闻桂香。
她在金陵已住了四年,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这里居然如此可爱。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悄然放松,徐杳慢慢把下巴放上了容炽的肩头。
这微不足道的重量却压得容炽一颤,脚步都错乱了一瞬,他不得不背着徐杳跃下屋顶。
徐杳还不知是自己犯下的过错,“咦”了一声,“是到地方了吗?”
容炽估算了下距离,说:“快到了。”
徐杳便说要下来自己走,容炽轻轻将她放下,拽了她的衣袖往前走,“走吧。”
感觉到身后的少女立即顺从地跟上,他忍不住回头问:“你就不怕我把你转手卖了?”
徐杳呆呆地“啊”了下,“我,我觉得你不像坏人。”话音才落,就见少年咧嘴冲自己笑着,玩球一样转起了手上带血的包裹。
那里头装的是刘三尚且新鲜的人头。
再一看他要带自己去的巷弄,深幽安静,漆黑一片,徐杳后知后觉地白了一张小脸,停住脚步,不肯动了。
见真的把人吓到了,容炽忙把包裹往身后一藏,温声道:“跟你闹着玩儿呢,放心吧,不卖你。”
徐杳这才又慢吞吞地跟上。
他牵着她的衣袖穿过逼仄小弄,眼前豁然开朗——巷弄外是一处空地,支着七八个小摊,小摊前都挂着灯笼,四下灯火涌动,白雾氤氲,十几个食客各自散坐在条凳上,对着小桌或吃或聊,食物的香气阵阵飘来。
徐杳从今早起就粒米未入,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不敢吱声而已,陡然闻到飘香,肚子先嘴一步,激烈地抗议起来。
容炽贴心地装作没听见,只问她:“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徐杳有些羞窘按着肚子。
容炽便带着她走到一处馄饨摊前,拉开条凳坐下,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摊主一见他就笑问:“容哥儿来了,还是老一套?”
“嗯”了声,容炽转头问了徐杳的忌口,又对摊主道:“再来一碗,不放葱花的。”
等待过程中,徐杳悄悄打量四周,见无论摊主还是食客,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金陵城中不是有宵禁么,怎的这些人就不怕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走?”
“理论上是有宵禁的。”容炽手撑着侧脸歪坐着,淡淡道:“只是如今纲纪废弛,宵禁早就形同虚设了,秦淮河两岸热闹非凡,达官贵胄们沉醉其中、通宵达旦,谁管几个小民摆夜摊糊口?”
“是这样吗。”徐杳悻悻地缩了缩头,“可我爹爹同我说,金陵城不比杭州,宵禁甚严,违禁便要受五城兵马司鞭笞,因而他出门从不带我。”
“你爹爹只是不想带你罢了……”容炽随口一句,瞥见对面小姑娘泫然欲泣的模样,忙坐直了身子,“其实也不一定,有时候五城兵马司管得还是挺严的。”
徐杳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酝酿的亮晶晶的眼泪竟又憋了回去,“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其实就是他偏心而已,否则为何能带继母和弟弟,惟独不能带我?我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她这样说,容炽也不知该如何宽解她,两人就此沉默下来。幸而摊主一声“馄饨来咯”打破了这僵持,徐杳向摊主说了声“多谢”,抓起勺子,也不顾馄饨正烫,埋头便吃了起来。
虽有水汽蒸腾,容炽却看得分明,她脸上有好几颗泪珠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掉进了馄饨汤里。
默默攥紧了勺子,容炽舀了只馄饨塞进嘴里,依旧是熟悉的鲜咸,今日嚼着,却不知为何有些没滋没味的。
他食不下咽,徐杳却实打实饿坏了,她短暂抛却烦恼,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碗,犹觉腹内空空。容炽见状,又给她叫了两碗,待三大碗馄饨下肚,徐杳才觉出一丝饱胀,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时,容炽碗内的馄饨还剩了大半。
他终是忍不住放下勺子,问:“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还要回你那个家吗?”
徐杳怔了怔,“我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
容炽张口欲言,可话到临头,却又猛地打住。他看着徐杳那双茫然的、懵懂的眼睛,竟有些不能承受似的,默然撇过了头。
反倒是徐杳笑起来,转过来宽慰他:“你不必担心我,我爹爹纵使再偏心,也不至于把我卖掉,今日继母无非是趁着他不在,私下行事罢了。待我向他告上一状,继母日后大约也不敢再这么肆无忌惮了。”
“你也太天真了,你继母……”话说到一半,馄饨摊主忽又拿了只鸡蛋放到徐杳面前,容炽诧异地看向他,“我没说要买鸡蛋呀。”
“这鸡蛋是我送这位姑娘的。”摊主冲徐杳笑笑,指了指自己的侧脸,“把鸡蛋剥了壳在脸上滚一滚,伤口会好得更快些。”
徐杳双手接过鸡蛋,冲摊主粲然一笑,“多谢阿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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