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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梦翻了翻碟片,只有那张空白的顺序变了,他大概明白生了什么事。
他在回到尾翎一段时间后收到了前任寄来的包裹,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删除了,如果不是这份包裹,巫梦几乎记不起来以前的生活,他从始至终没看过那张碟片,那张写着:“我从来没忘记过你”的纸条也被他随手丢了。
喜欢一个人想和他在一起是顺应意愿,想继续却装冷酷无情是和五脏六腑打架,但巫梦的五脏六腑散架很久了,他不太有力气再去挣扎改变什么,所有事情都已然生了。
生了就接受,记不记得不重要。
巫梦抽出那张碟,把它掰断了,像当初丢纸条一样丢进垃圾桶。
迟尔起床的时候觉得头痛,看见门口的鞋明白是巫梦回来了,厨房留了一碗面,用瓷碗装着,看起来像自己人做的,他消息问哥哥面是不是给他留的,巫梦说,吃吧。
迟尔吃完了还是觉得不舒服,胃绞着那些食物,将酸楚顶到喉头,有时候郁结像一条分出很多支流的河,通往身体各个想不到的角落。
迟尔坐在客厅呆,巫梦出来,走到他面前,迟尔不明所以,手掌覆盖到他的额头,“好像烧了。”
迟尔来尾翎后烧了两次,一次是落水,一次是现在,第一次巫梦随便给他喂了药,第二次巫梦带他去了卫生院。白色的灯光,走廊绿幽幽的,像萤火虫遗留的管道,迟尔糊里糊涂,跟着巫梦一进一出,然后就打上了点滴,坐在铁制的椅子上,他的声音也有点闷:“哥哥你哪里吃的饭?”
他这几天就隐隐约约有要感冒的趋势,每天帮柳童搬货,搬完一热就把外套脱了,晚上尾翎风大,往缝里钻,时不时就打喷嚏,下午难受完身体直接报警了。
“我做的面。”巫梦睁开一只小憩的眼睛,斜眼看迟尔,刘海变长了,有点遮眼睛,领口处露出一截很细的锁骨。
迟尔确定了心中答案,换平常要很开心了,但是今晚张了张嘴没说话,巫梦重新闭上眼,迟尔也开始看着灯管呆,人偶尔从他们面前经过,有认识的医生中途和巫梦打了个招呼,又指了指迟尔,迟尔像触感应功能,自动喊哥哥,干涩的,凭空生长,护士路过,哥哥,不认识的人路过,哥哥,巫梦睁开眼,看点滴打得差不多了,医生说他弟弟挺可爱的,就是太瘦了,容易免疫力低下,要补补,巫梦应了声,说家里来了只公鸡。
巫梦车没开太快,迟尔抱着他,下车了攥着他的手,处于一种神游但下意识贴近的状态。
“哥哥明天还做饭吗?”点滴立竿见影,迟尔好了一点,进了门趁两个人没分开,顺势从后环抱住巫梦,脑袋蹭着巫梦的背,巫梦慢慢把他分开,说菜不立刻用完就坏了。
“柳童说你很小就会做饭了,我睡太久了面有点坨,但汤很好喝,哥你回来就该叫我起床了呀。”迟尔仰头,嘴唇蹭巫梦脖颈露出的皮肤,有些艰难,但自得其乐。
他的丝抵着巫梦的下巴,巫梦不低头也不弯腰,掌心忽而钻进了迟尔的背,迟尔顿了一下,乖乖地停住,靠在巫梦怀里,小声喊了一句哥哥,像把自己摊开,任巫梦怎么对待都愿意,巫梦摸着他凸起的肩胛骨,让他早点睡觉,迟尔说不要,让巫梦陪他回房间躺一会。
迟尔躺进被子里,侧贴着巫梦,巫梦没有留在这张床的打算,他翘着腿坐在床边,“要问什么?”
迟尔咧开嘴笑,“哥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巫梦倏然也笑了一下,说了实话,迟尔喊:“学长。”
迟尔坦白他不是蛇州七中的毕业生的那晚,巫梦就知道他的学校了,但一直没告诉他他们是校友。
迟尔才知道巫梦念的是心理,回尾翎后也还接一些远程咨询,那天去海边是他的最后一个咨询者结束了。有点难以想象,但想了一会就想明白了,忽然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在巫梦面前一览无余,所以他撒谎总是被看穿,他哥遛他像遛狗一样随意,迟尔羞耻起来,想变成毛毛虫钻进被子里,但怕巫梦就这样走了,于是堪堪挡住半张脸,眼睛定定地望着巫梦,眼尾垂着,眉毛像湿哒哒黏在一起的柳絮。
巫梦看懂他的表情,“没有那么夸张。逗你不需要学那么多理论依据。”
迟尔长长地“哦”了一声,自己说:“我愿意呀。”
迟尔知道每个人都有过去,可是要让他接受他拥有的是别人失去的巫梦的人生仍旧是一件很残忍的是。
有人愿意为他燃烧,为他不要前途,为他上岛,但是巫梦不要,一块猩红的铁块丢进冷水,溢出低哑的呻吟和模糊的苦楚。
迟尔想也许巫梦是因为郝菲才学的心理,左见和龙文,包括柳童,都明指暗指郝菲是个精神病,她把迟尔绑在了这座岛上。
巫梦走了,走前为他把灯关掉,迟尔心里扑通一声,“你走了我的世界就暗了!”
“闭上眼睛世界就不暗了?”巫梦反问,随后门锁合上。
迟尔从行李箱里摸出很久没用的电脑,用了一晚上搭建网站,一个关于恋爱算法的网站,他像记日记那样把关于巫梦的所有都输入了一遍,然后等待代码运算出结果,进度条一亮:a对b有百分百的爱,b对a有百分百的爱。
骗人。
迟尔也是疯了,觉得数据懂人心。
迟尔关掉电脑,精疲力尽地躺在浑浑噩噩的黑暗里,生出一个渺小却庞大的念头,如果没有郝菲巫梦是不是会更好?
在很多人都在思考怎样才能得到功名利禄,安享晚年的时候,迟尔已经不在意结果了,比起变成一个标准的完美,他还是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失败落魄,没有半生。
迟尔跟着导航走到郝菲家楼下时遇见一个女人牵着狗散步,是一只雪白的马尔济斯,屁股圆润,嘴角微微向下,瞳孔很大,盯着迟尔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口水,迟尔蹲着跟它玩了一会,主人笑着看一人一狗,说小狗平常见到陌生人就想咬,看见迟尔变得很乖呢,可能小狗也看脸。
迟尔仰头冲她笑,他笑起来烟云散开了,女人心快快地跳了两下,问迟尔什么时候放假,高中生是不是还得读一个月。
迟尔习惯被认小,不想说更多,吸引他的是狗不是人,于是他点头,和小狗挥挥手说再见。
迟尔站在楼道口,又开始呆,手插在兜里,还有点病后的憔悴,像一块透明地敷着雪的玻璃,手指上上下下地滑动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密谋突然就这么做了,他也真的等到了郝菲下楼。
郝菲一眼就认出他了,加快度冲到迟尔面前,恶狠狠问他是不是他把巫梦抢走了,巫梦怎么能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呢?不要脸的小鸭子,她说鸭子两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好像想用齿关把人粉碎,巴掌高高扬起,还没落下便被迟尔截住了,迟尔看着她,今天降温,侧头咳嗽了一声。他没话说,宣战什么的好幼稚,比起警告,威胁,永除后患更方便。
迟尔想,如果你不喜欢秋冬,我就痛恨,你不喜欢妈妈,我就来为你杀人。
我永远站在你立场的更后方,为你倾斜天秤。
但他呆很久,想到最后还是觉得不能这样做,为什么他说不明白,巫梦不喜欢麻烦,不喜欢挣扎,也许郝菲适合不存在,但不能通过这样的手段。
他把那把美工刀从兜里摸出来,扣紧了抓住郝菲的那截手腕,柳童说巫梦的那条疤,是因为她小时候不懂事,郝菲生气得拿刀,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是吓人还是认真的,巫梦替她挡了,血流了很多,整个世界都是红的,警报的颜色,一晃一晃闪着光,大家的脸都裂开了,柳童现在还会做关于那天的噩梦。
郝菲瞥见刀光眉心一跳,又愤怒又不敢作,怕迟尔真的做出什么,迟尔甚至想过把那道疤还给郝菲好了,但巫梦也许也是因为疤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每个母亲都是一道门槛。
他把那把刀丢到了地上,啪嗒一声,很有威慑力,迟尔将郝菲的手甩开跑了,跑的时候心脏像一把机关枪。红高跟,逼仄凌厉的眉眼,她长得很漂亮,年轻时应该像一朵浓墨重彩的梅花,巫梦眉眼里的冷漠和她有点像。他跑累了随便找了块草地躺下。
迟尔一直躺着,胸口重重地震动,火车从上面进站,整个轨道都在颤,不知不觉有什么落在脸上,一摸只剩下一点湿润的触觉,他睁开眼睛,下雪了。
尾翎冬天的第一场雪,一点点地飘落在他身上,天空变得白茫茫一片。
他可以一个人为所欲为承担任何后果,毕竟他只想活得自由开心,反正大家都要死,早一点晚一点怎样死对他来说都一样,他真正在意的是想做的事有没有做到,比起一定要和巫梦有个什么结果,他想做的事就是看见巫梦的时候就靠上去,蹭一下,贴一会,就好开心,像摇晃后立马打开的汽水,喷得到处都是。
当然如果开心可以一直延续再好不过,可能那段时间真的太不容易了,什么都没有了,巫梦带给他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体验,他的心像旗帜一样猎猎,被撕开,露出柔软的纤维,所以一度在巫梦身上迷失,想要一个新的名字,想要一个注定的好结果,但巫梦把名字收回,告诉他人和人之间是没有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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