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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景十年,凌危云带着一列随从,从凤阳星驰赶回京都。
长公主的封邑在凤阳,十年前,凤阳公主连夜带他离开京都,返回自己的封邑凤阳县,母子俩蜗居凤阳,至今十年。
说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至今仍然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那个夜里,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后来宫中颁出的诏示中说,先帝在他的寝宫中突发暴病,从此一病不起,长居卧榻,而皇后侍奉先帝于左右,聆听先帝旨意,册小皇子缇晔为东宫太子,钦点自己的哥哥,柱国大将军为顾命大臣,自己则效仿前朝圣后,垂帘听政。
直到四年之后,太子殿下年满十岁,先帝缠绵病榻已久,终于在一个夜里龙驭归天,尚且年幼的太子在母舅扶持之下,登基即位。
一夕之间,天地变色,章氏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满朝尽是章氏者。
留在京都的皇族宗亲,一夜之间,不是被杀,就是被黜,多亏了凤阳公主早有预见,早早出奔,逃往凤阳,偏居一隅,才得免一难。
即便如此,留在封地上的主君们仍然受到一纸限令,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出入封地。直到最近,年轻的小皇帝年满十六,祭天地,告太庙,宣布亲政,而后一道御旨,解了封地的禁,并且下令命各主君入朝朝见,凌危云才得以返还京都。
在梧桐叶即将落尽的时候,凌危云抵达京都。
昔日的长公主府已被收缴回去,挪作他人府邸,凌危云和自己带来的随从只能暂住馆驿,等待皇帝的召见。
随从将馆驿打点得差不多了,时候已经不早,东月已经爬出山来,攀上墙头,随从一转头,却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踪影,连忙四处找寻,才踏进院子,便看见有人长身玉立,背对着自己,站在一株老树下,隔着门墙,目光望着皇宫的方向。
随从见到了人,连忙出声唤道:“小主子,您怎么出来了?”
前方的人闻声,转过身来,他生了一张白玉似的面孔,在月光下仿佛透着一层很淡的光,脸上的神色也是一种很淡的,莫名显得很幽静,他淡淡道:“月色不错,出来看看。”
随从肘弯里搭着一条大氅,说话间,已经快步走上去,给对方披上了,连连道:“哎哟我的爷,您身子骨不好,现在眼见天越凉了,您就算有赏月的雅兴,出来也该披件衣裳。”
凌危云只道:“不妨事。”
随从还是念叨了半天,最后还抬出了长公主,道:“公主若是知道,又要说您了。”
凌危云听了,忍不住笑了笑,道:“所以还好,我现在是在京都,不在凤阳。”
但是笑完,那点儿笑又很快地隐淡下去了。
凌危云又抬起头,看向刚才他看的方向,远处的皇宫笼罩在夜色中,因为有月光,远远地还是能看见一点轮廓。
凌危云想,那个人这会儿应该在做什么呢?
过去了十年,那个人如今又该是什么样子了呢?
远处皇宫大内,深殿中重重灯影,一袭黑袍袍摆,从一张雕龙刻凤的椅子上直拖到地面。
地上跪了几个人,脊背弯曲,瑟瑟地发着抖。
椅中坐着的一名年轻男子,或者更该说是一名青年,他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握着一卷像是画轴的东西,画卷半开,能看到上面画的是一幅男子画像,画中男子身着白衣,宽袖广袍,眉眼冷淡,气质出尘。
他看着上面的画像,像是出了神,半晌,才道:“还是没有找到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不甚严肃,甚至显得有几分慵懒。
但是底下的人却抖得更厉害了,却又不敢不答。
为首的一人颤抖着答:“陛,陛下,奴才派出去的人……都,都没有见过这画像中的人……陛下恕罪!”“是吗?”
座上的年轻人轻轻地开口,像是毫不在意。
然而年轻人用这样轻飘飘的声音,继续道:“一年时间快要到了,你们再找不着人,便像你们的前辈一样,领死去。”
一阵冷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壁上烛火分明罩着灯罩,却被吹灭了一两盏,使得殿内气氛更显出一种阴森可怖来。
底下的人莫不抖成筛糠,年轻人却视若无睹地,将画中人像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然后将画轴卷起,挥了挥手,道:“滚下去。”
不一会儿,地上的人便滚个没影了,殿内只剩下了座上的那一个人。
年轻人一直半垂着眼眉,这时候终于抬起来,那是一张十分漂亮的脸,眉眼精致,唇红齿白,却覆盖了半面诡异花纹,以至于那种漂亮,都显得妖异起来。
不仅如此,他脸上的花纹还在流动,泛出光彩,像是一种红色的烟气,缭绕在他的眉间。
若是让凌危云看到,只怕会忍不住发出惊呼。
比起十年前,他脸上的花纹似乎蔓延得更开了。
缇晔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手中仍握着那卷画轴,刚刚那种慵懒的神色从他脸上褪下去,一下显得有几分阴沉,眉眼间也缠上了几分戾气,然而这却使他脸上的花纹所流动的光彩,更加地明亮了。
缇晔起身,将画轴放进了身后一个暗格,动作很轻,几乎有种小心翼翼了。
将画轴藏好之后,缇晔又叫人进来,问:“各个州郡的主君,都到齐了吗?”
底下的人小心地答:“今日长公主的公子也已抵达京都,算上这位,就都齐了。”
缇晔顿了顿:“长公主?”
“是,正是凤阳公主之子,林匀。”
缇晔听到那个名字,微微地眯了眯眼,似乎是在回想这个人是谁。
半晌,缇晔突然莫名地笑了下,道:“原来是我的那位表兄啊。”
这像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过后,却又没有下文了,缇晔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他道:“既然都到齐了,找个日子,便宣他们进殿。”
“是。”
然而事情回完之后,这人还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缇晔看向他,微微地挑眉:“怎么,还不想走?”
对方脊背弯得更深了,显然是恐惧到十分的样子,但还是强撑着道:“陛下,太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趟。”
缇晔闻言,眉间那股戾气稍稍消散一些,只是显露出一些不耐,道:“行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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