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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拍了惊堂木:“带人犯曹磊、刘安上堂。”
曹磊和刘郎中二人身披囚服,手脚上都套着精铁打造的厚锁链,由台州府衙狱中的差役拖拽着上了堂。
苗知县坐在堂下左手边旁听,心情万分松快。
昨夜丑时初,他派出去杀曹明的那个巡捕吏便回来复了命,说刺杀十分顺利,已将曹明杀害后抛尸于城外灵江之中。届时尸体随水流而下,不知飘往何地,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寻他踪迹。
苗知县大喜,只要解决了曹明,到时候那姓林的小儿结案走人,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堂下,曹磊虽然被差役们按跪着,背却挺得笔直:“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该画的押我也都画了,还有什么好审的?你们台州府若是不敢判我,就请上秉天听,让圣人亲自来决断,我此举是否有违孝义,是否十恶不赦?”
“孝义?”林照平静道,“你说的孝义就是助纣为虐,错冤养父,并且煞费苦心为杀母真凶脱罪隐瞒吗?”
曹磊蹙眉:“什么杀母真凶?你究竟在说什么?”
林照却不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刘郎中:“刘安,昨夜我提审你,你说那夜去你药铺中找你谋死福氏的曹府小厮,是个左撇子,可是如此?”
刘郎中忙点头:“不错。”
林照点点头:“来人,将曹明房中他所写的账簿取来。”
众人一脸疑惑地望着林照翻开账簿,指着面上所书字迹道:“凡右手书字者,用的是拉力,字迹前浅而后深,笔锋在后。左手书字者,则是用的推力,字迹前深而后浅,笔锋在前,最后一笔落下时常带虚锋。这账簿上曹明的字迹就是标准的左手书字,说明,他正是个左撇子。”
苗知县一听,心内登时一阵后怕。
果然,还是让这小儿现了端倪。
此刻,他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解决了曹明,否则,今日公堂之上,万一那曹明熬不住大刑供出自己来,那可就糟了。
于是,他笑道:“林评事,这账册确实能证明曹明是个左撇子,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天底下的左撇子可多了去了,不说别的,光这堂上所坐书吏。哦,就我们的夏书吏,他就是个左撇子。”
被苗知县喊到名字的夏书吏闻声搁笔,笑着对众人一揖。
那笔,确实被搁在他的左手边。
“或许,刚巧那日曹安秉派去的小厮,也是个左撇子呢?高府台,您看呢?”
高府台点头沉吟:“不错,此事确实算不得什么铁证。”
林照早料到他会反驳,又道:“取姜氏房中书稿与其死前所留书信来。”
他将两份书信放在一起:“左边是姜氏生前与其子的新年贺仪,右边是她死前所留分那封遗书。姜氏是右撇子,这两边字迹看似相同,实则遗书部分字迹起笔更接近我方才所说的左手字迹。”
苗知县哼笑摇头:“有差别吗?林评事莫要诓我,本府可看不出来。”
林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辩驳。
此时他身侧的高知府扯了下苗知县的袖子,低声道:“你只知他是林阁老的儿子,可知他在京中是个什么名声?国子监陈祭酒的得意门生,洪武之后百年来唯一一个获举荐入仕的监生,以才名著称的京城第一大才子。他勘评书画的功夫,更在其父之上,若连他都说这字迹不同,那就必然是有所不同了!”
一旁的宗遥眯眼笑了笑:“那边夸你呢,我们大才子好厉害啊!”
林照轻咳了一声。
宗遥哼笑:“哟,怎么还夸害羞上了?”
眼见这女鬼嘴皮子又开始痒,浑然忘了他当初在金县马车上的警告。不过眼下是在公堂上,他暗瞥了对方一眼,算是记下了这笔帐,预备秋后再算。
“曹磊。”他缓缓开口道,“曹明当日可是告诉你,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你的母亲福氏是被曹安秉所杀。只要你与他联手杀了曹安秉,不但能帮你母亲报仇,还能以孝义之名搏得圣上青睐,获取美官?”
曹磊闻言猛地抬头:“一派胡言!什么亲生父亲?什么搏取美官?通通都是你的恶意揣测罢了!”
“恶意?”林照顿了顿,“若你并非与你那亲父狼狈为奸,就该即刻想到,倘若曹安秉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认为你母亲与人有奸便愤而杀妻,为何你没事?为何妾室孟氏没事?甚至孟氏之女曹梦嫁与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裨将宁远,也是正常出阁,嫁资并未短其分毫。由此可见,曹安秉并非你口中会毒杀妻的那种人。”
“这些都只不过是他为了遮掩家丑所作的粉饰罢了!”
“家丑?”林照从袖中取出一封画押供词,“这是你庶母孟氏临去济南府前留下的签字画押的口供,上面提到你中举之后,因不满只得一个偏地学官之位,多次与你父亲生争执,并私下咒骂必要他不能好过。什么为母报仇,什么忠孝礼义,通通都是为你大好仕途铺路的借口罢了!”
曹磊惊惶大叫:“一派胡言!都是这贱人污我!”
“污你?”林照眼神森寒,定定地看着他,“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无故污你?”
曹磊怒道:“因为她……”
下一刻,他猛地顿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被猛地吞回,背上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她什么?为何忽然哑口不言?”
“……”曹磊当然不能说下去了,若是当堂被逼出与庶母通奸的证词,那就什么忠贞孝义都救不了他了。子蒸父妾,按律当斩,更别提,他还与之生下两个孽种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安然无恙地逃脱了?”林照难得冷笑一声,“此前你已当堂承认故意使人教唆那七女自杀,她们总没有杀你母亲,总与你无冤无仇。无宿怨而谋杀人,你以为你活得了?”
曹磊争辩:“就算我有心设计,但她们是自己心甘情愿吊死的,与我何干?”
林照用力一拍惊堂木:“依大明律,凡谋杀人,造意者,斩。教唆者与杀人者同视为罪魁。谁告诉你的,此事与你无关?”
“什么!”曹磊猛地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他明明说就算承认了也无所谓的,怎会……”
宗遥望着台下瘫坐在地上的曹磊,唏嘘道:“心心念念都是仕途通达,却连大明律都不熟知,难怪会试屡试不第。”
“既然斩杀已是定局,倒不如和盘托出,我还能念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为你减罪二等。”
曹磊满脸灰败,正要张口,苗知县望着苗头不对,连忙打断:“此子罪无可恕,唯恐他自知无法脱罪,就胡乱攀咬,对其所说供词还是谨慎些为好。”
林照目向苗知县:“苗知县今日为何再三打断堂审,可是担心犯人吐露实情,与您有所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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