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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方的刘郎中很快也被拘到了堂上,那刘郎中一见背手站在一旁的曹磊,就知情形暴露,连忙跪地求饶,将曹安秉在得知自己不能生育后,就对曹磊生母福氏起了杀心,并指使其下毒一事,通通说了。
若福氏真为曹安秉所杀,那么曹磊为母报仇,杀死戕害生母的曹安秉,就不再是罪加一等的“以卑犯尊”,而是遵从孝义的“义举”。若放在秦汉之时,这样的罪犯不仅不会被判死,朝廷甚至可能为表彰其节义,而授其官职。
“但,虽说曹磊为母报仇,情有可原,可曹安秉杀妻亦是因其与人通奸。依大明律,有夫之妇与人通奸而被丈夫所抓获,当判凌迟。”一位书吏官瞄着主官们的面色开了口,“故而,报仇一事,立不住脚吧?”
“可为人子者,为母平冤,亦是本分。通奸是通奸,杀母是杀母,此事应当分开来看!”
“好,就算他是为母报仇,那我请问仁兄,曹府台对他没有生恩,可有养恩?为生母而杀养父,可合孝理?”
眼见着这原本安静肃穆的公堂,就要吵成菜市场,林照被吵得耳朵嗡嗡直响,正要抬手拍惊堂木,却被宗遥猛地按住。
“此案古怪,暂且不要做下决断。”宗遥严肃道,“你如今已是断官,若是不慎错判,是要被反坐的。”
“……”
林照见她表情严肃不似做伪,抿了抿唇,拍下惊堂木。
“将人押下,容后再议,退堂。”
*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宗遥负着手,在屋内不住地踱步,“你不觉得今日堂上,曹磊的整个申辩都十分古怪吗?依照我们此前验尸与现场的证据,曹磊的嫌疑是很低的。他的身高实在是无法解释横梁上的绳结痕迹,而且他本人对此也知情。依照常理,他只需继续咬死这一点,就能将嫌疑全部推到曹明的身上去。因为顾神婆的供词和那件沾了花汁的儒生袍子,只能证明七女之死,曹磊有教唆之嫌,却无法确定曹安秉是其所杀。”
“可观其整堂辩供,又是拼命张扬其与曹安秉之间的仇恨,又是找来郎中证明曹杀其母福氏,自己对曹安秉确有深仇大恨,根本就不像是在给自己洗清嫌疑,反倒像是拼命地在往自己身上揽脏一样。”
林照:“你到现在,仍旧觉得,凶手不是曹磊?”
“其一,本官相信现场证据不会说谎。其二,人的秉性很难更改,利欲熏心之人不会做无私之事,惯爱追求功名利禄的,也不会突然就无欲无求。曹磊此前怕是都快将追名逐利写到了脸上,结果忽然一下就变成了舍身取义的大圣人。这合理吗?前后两面,必然有一面是伪装,但无论哪面是伪装,都能说明,此人目的绝不简单。”
就在这时,客房门外,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响。
林照沉声:“进。”
来人正是当初来临海时,迎接他们马车的钱典吏。
“林评事。”他拱手躬身,向林照见好,“杭州那边周寺正已经结案,这边的案子也已然上报,县尊让下官来询问大人,何时动身回京,下官好命人准备车马干粮。”
林照闻言蹙眉:“上报?上午我不是说押后再议吗?”
钱典吏见他面色不愉,忙解释道:“并非是信不过大人,而是早上过堂之后,府衙和县衙内的众官们议论纷纷,吵了数个时辰也没吵出结果来。苗县尊是觉得,既然各执己见,那么再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干脆便将这案子上报御前,请求圣裁。毕竟,死的是一方知府,作案的又是待官的举子……”
宗遥听着钱典吏絮絮叨叨的话,突然灵光一闪。
“糟了!”
林照下意识回头看她。
宗遥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快!快去把那出的呈报追回来!若是真让它呈到了御前,可就一切都晚了!”
林照闻言,二话不说:“备马!”
他亲自骑马,追了近百里,才在官道上截下了那封将要出临海的呈报,随后,便拎着那封被截下的奏报,径直闯了临海县衙。
此时,高知府与苗知县已经得了消息,正气势汹汹地坐在堂上等他。
“林评事!”高知府面色铁青,“本府看在你是林阁老亲子的面上,你张狂肆意,不通人情,本府都不与你计较。但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直接劫了上官的奏报,是不是也有些太不把本府放在眼里了?上下尊卑,你父是全未教过你吗?”
林照面色冷肃地,将那已封漆的奏报往二人桌上一放,敲得二人眼皮又是一跳。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高府台,苗县尊。”他松了手,退开几步,朗声道,“凶犯狡诈,若非追回奏报,恐二位大人已落入其圈套之中。”
二位大人对视一眼,蹙眉:“这是何意?”
林照将宗遥所说,曹磊堂上古怪之处一一说了。
高知府不解:“可是,这与你截回御前奏报,有何关系?”
林照淡淡道:“府台大人不妨想想,若此案呈报御前,圣上会如何判决?”
高知府愕然了一瞬,沉思半晌,缓缓道:“……或准曹磊无罪。”
林照颔:“这便是他堂上言辞闪烁,引火烧身,包庇真凶的真正缘由。”
亲手将曹安秉悬在梁上的,绝不可能是曹磊。那么,曹磊堂上模棱两可,引火烧身的供词,必然就是为了包庇真凶。
因为,他很清楚,在他亮明身份,找来郎中,证实他并非曹安秉亲子,且曹安秉实为其杀母仇人之后,此案必然会在公堂之上引起争议。若争议不下,上报御前,圣上必然会判处其无罪。
边上的书吏似乎有些不解,出声道:“府台大人,您为何那么肯定,圣上一定会判曹磊无罪呢?”
高知府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圣上初即位时,那场大礼议之争?”
所谓“大礼议之争”,乃是生在今上即位初年的一场,关乎祭祀与法统的大冲突。
由于先帝早亡无子,绝嗣,群臣便只能在藩王之中,选择了当今圣上。但今上并非先帝亲弟,更非孝宗陛下亲子,只是旁支,其承嗣与法统有违。
于是,当时时任内阁辅的杨廷和便想出了一招,他让今上认自己的亲叔叔孝宗陛下为父,认孝宗之妻张皇后为母,以过继之名,维护今上继位的法统合理性。
但,此时今上生母,原兴献王妃蒋氏尚在人世。这就相当于是要逼着皇帝不认自己的亲娘,绝了自己亲父的嗣,今上自然不肯这般受群臣摆布,于是君臣之间爆了一场持续了数年的,关于是奉生父母,还是奉予他皇位的养父母的“大礼议之争”。
最终,今上在林照之父林言等人的支持下,罢黜流放了以杨廷和等人为的承嗣派,将生母蒋氏以太后之礼迎入宫中,赢下了这场“大礼议之争”。
“大礼议之争”,是今上绊倒那些妄想拿捏他的先帝旧臣,夺回君权的标志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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