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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月感觉毛骨悚然。
好在小翠上来拉了她一把,带她往声音源头走。
居然是韦充媛。
她坐在石墩子上,旁边一个居高临下站着的李玉珍,虽面无表情,却像是严刑拷打,问韦充媛那日豹子扑人,到底是谁把她推出去的。韦充媛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公主别问了。”
韦充媛见贺兰月过来,忙投出一个求救的目光。她见韦充媛楚楚动人的目光,于心不忍,只好走过去,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
“妹妹给姐姐请安。”玉珍是姐姐,她再受宠也得有礼貌,干脆给她行了个大礼。
李玉珍这才有所收敛。
旁边的宫女趁机挡在了韦充媛面前,解释道:“还能是谁,肯定是前年入宫的那个宝林。她生孩子的时候,陛下正好歇在我们娘娘宫里。她的孩子不中用,一生出来就死了,全怪在我们充媛头上,说是她狐媚子勾人,才害得陛下没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韦充媛欲言又止,却跟着哭了起来:“陛下要歇在那处,岂是我一个小充媛能决定的?这几年宝林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贺兰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只是没想明白李玉珍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她自视甚高,从前仗着自己是淑妃的孩子,从来不搭理位分低的妃子,如今居然跑来给一个小充媛打抱不平。
而且她看着是来伸张正义的,却把韦充媛吓哭了。
她正疑惑呢,忽地被人拍了一把,转身去看,原来是穿着豹头明光盔甲的贺兰胜,他带着僕头,肩膀上还插了两根白鹤羽毛,准是有人给他庆功的时候弄上去的。
贺兰月马上喜笑颜开,问他今天累不累,又问饿不饿,说要回公主府吩咐他们煮顿大餐犒劳他。
韦充媛见他们夫妻恩爱,忽地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贺兰月也没法,安慰了她两句,只能跟着二哥先走了。
留下李玉珍满是憎恨地盯着她的背影,打发走那个宫女,贴在韦充媛耳边说了两句话。韦充媛听完,浑身颤抖地看了她一眼。
她却仰天大笑一声,往含凉殿里去了。
大殿上皇帝正在处理公文,李玉珍款款而至,坐在矮胡床上,低他好几头了,才开始给他研墨。她低声道:“陛下要问的,女儿都给你问着了。”
他嗯了一声,示意李玉珍快说。
她拿起小圆扇轻轻摇动,往自己脸上扇风,却往别人头上点火:“说是谢宝林记恨当年难产的时候,陛下歇在充媛宫里,妒火冲起来什么都不顾了,便伸手将她推了出去。”
“一派胡言,宝林何至于如此小气。”皇帝不高兴地斥了一声。
后宫佳丽三千,年年都有新的妃嫔,他其实已经记不得谢宝林是哪个了,只是实在厌烦这种拈酸吃醋的事情,听着就觉得头痛。
令他想起淑妃来,她最大的好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有到她的宫里去的时候,不用听那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哭着找他告状。
年轻时他极喜爱那些眉目刚烈的女人,尤其是爱看她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们无意中大大满足了他童年里无人问津的失落。如今在位二十年有余,这些都看腻了,看够了。人老了,也没有心气去看。
又开始怀念那些文静柔顺的女人。
“崔美人……不对……你娘近来可好呢?她都在做些什么?”皇帝叹了口气。
李玉珍受宠若惊,却不敢表现出来:“前几日请女儿在长安城里买了许多书,此时定是在自己的宫里,关上窗子来,废寝忘食地在看。娘被废以后,时常愧疚,说是不能替陛下代劳那些繁琐的后宫事务,倒是日日躲起来看书,又是过意不去,又是乐得自在。”
“你陪朕去看看她罢。”
“是。”李玉珍心下大喜,却犹犹豫豫道,“女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
“韦充媛说,那日大约是宝仪公主急于拦住老虎,一不小心给她撞倒在地的……嗳,不过充媛又说,宝仪公主自是无心之失,又是急于救驾,还请陛下不要责备。”
话里话外,仿佛在说陛下心爱的这位公主十足地莽撞,虽是的的确确一片忠心,却不一定不会坏事。今日能一不小心撞倒韦充媛,明日会不会一个不小心把陛下撞倒呢?
皇帝挥手打断她:“既是无心之失,我怪罪她做什么?只怕你娘当年包庇李英,不是无心之失罢。”
这话可把李玉珍骇住了,赶紧跪在他跟前:“女儿原就不想说的,只怕惹一身骚。如今妹妹家中如日中天的,我巴结她都来不及呢!哪里敢说这些,还不是不想同充媛一样瞒着陛下。”
皇帝虽有些愠怒,还是命她起身了,摆驾到崔美人宫中。
抵达之时宫女上来跪安,殿中却不见崔美人身影。只有茶香轻轻缭绕到穹顶之下,弧形底的古琴平放在长桌上,一本书从背面压着放在旁边,像是才看完不久的。他询问一番,在廊下找到她。
此时的崔美人正在编一个平安扣。
皇帝忽地感慨万千:“那琴都快落灰了,许久不曾弹了罢。我记得从前在王府,你最善音律。”
以前他还在兰州王府的时候,她就已经嫁过来了。这一路的辛酸,她也是跟着遭难走过来的。从前她做淑妃的时候,皇帝总是感觉她日渐衰老了,如今废为一个小小的美人,和那些才进宫的小丫头一个位分,几乎是种羞辱。
她却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这一切只因她腹有诗书,气自华于众人。她从未有过妒忌,从未有过抱怨,十年来兢兢业业地屈于妃位,替他操劳后宫事务。哪怕经此羞辱,也只是静静地在自己的宫里看书写字。
如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甘,只是莞尔一笑:“妾听过伯牙子期的故事,伯牙善鼓琴,可等他的知音钟子期一死,就立即摔琴不复弹奏。妾身殿内的宫女们都不通音律,陛下也许久不来了,我又何必孤芳自赏呢?”
皇帝叹了口气:“朕这不是来了吗?起身吧,给我弹上一曲,今夜我就歇在这里了。”
崔美人有些惶恐地抬起头:“妾身只怕不能弹奏了,我正给久病不起的县主编平安扣呢,怕这双手沾了病气,再给陛下弹琴,十足地晦气。”
“县主怎么了?”皇帝随口一问。
正是换季的时候,感染风寒的人一抓一大把,就连他那钢筋铁骨的四儿子梁王也中招了。县主素来柔弱,三岁以前还患有痨病,又是长公主的独女,备受宠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起来的。
真真风一吹就能倒下的娇娘儿,生病自是不奇怪。
“去年有个坡脚和尚给她算命,长公主见好玩,就随手赏了他一两银子。谁曾想这个和尚竟敢说县主若是二十五岁还不婚嫁,必有血光之灾。长公主怒问他,我的好女儿能有什么灾病,他又说将会卧床不起,死于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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