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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二哥呼唤她,更蒙紧了衾被,停住哭意:“我只是困了,想先歇息。”
已经很晚了,她不是折磨自己的人,说歇息就真的歇息了。可半夜三更睡得不安稳,踢翻了衾被,露出那张跼蹐不安的脸来,贺兰胜在上头看见两串残留的泪痕。
他叹了口气,上前去替她盖好衾被,轻手轻脚,翼翼小心地擦去了。
她不是真正的快乐。
从前在草原上,阿大常说她是童养的媳妇,他们是注定的一对。一开始他听着并不高兴,也不大接受。他比她大七岁,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亲手给她做小衣裳,给她打肉吃,牵着她的手把她养大带大的。
他们是兄妹,没有变作夫妻的必要。
他知道四弟喜欢她,心里也是成全的,行动上也是撮合的。
直到她在大雪封山的高岭走丢了一次,他担心得几欲寻死,后来她平安归来,把少女心事说给他听,他得知她有了爱人。草原上的骏马日日都在奔驰,女孩丰饶的麻花辫子在马上飞起来,打到他脸上。
几乎抽出一条血红的印子。
他被抽得好痛,抬头看见那麻花辫子的主人,隔着马群人海去看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若他早一点发觉,勇敢地去争夺,大声地告诉她,一切会不会有些不同?
他和四弟都喜欢她,都爱着她,尽管他们性子大相庭径,一个沉稳一个张扬,心却是一样的。只要他们看见她幸福快乐,无论她嫁给谁都好,都会收起自己的心思,远远地看着她。
李渡不一样。
他看见她痛苦,心知肚明他们爱恨交织、互相折磨,恐怕到了白头也不会罢休。他依旧不肯放开手。
可他们虽然愿意成全她,真等到了看见她不幸福的时候,又会情不自禁地要去争取了。
贺兰胜想到白天的时候,宫女们围着看一只雌鸟一只雄鸟交欢,妹妹捧着脸问他话,他说,那只雄鸟正在亲吻那只雌鸟呢。
他的眼帘垂下去,轻轻在她颊上落下一吻。他依依不舍地品味起她脸颊上幽幽的香气,就连皇帝的影子降临在他的头颅之上,他跪在皇帝面前,也忍不住咂了咂嘴。
皇帝看到了一切,他是满意这一切的。
他轻抬起手:“驸马免礼罢。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就好,倘若你留不住公主的心,拦不住她的目光看向旁的男人。朕想来,你这张英俊的面庞就没有任何用处了。当然,这个头颅也没有用处了,兴许只有你的情敌会拿来当磨刀石使,朕倒是不屑一顾的。”
贺兰胜又叹了口气。
从前他的这双手是用来打天下的,他曾经亲手射瞎突厥大汗嫡子的眼睛,他曾经孤身马上拼刀杀退数百人的卫队,他还在草原的时候,大月族的族人尚且可以高傲地抬起自己的头颅。
如今都不一样了。
他寄于人下,所能做的不过是一个驸马的使命,去讨公主的欢心,去阻止一场兄妹不伦的皇室丑闻。
不过如此了。
皇帝离开了,惊扰了梦乡里的困兽,屋檐上的燕子拍着翅膀飞到宫殿外去,他的那个情敌,妹妹心里的那个情郎,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又在哪呢?
“缩头乌龟!败家之犬!一遇到事又缩到长安城外了,想来是为了陛下处罚他的时候方便逃跑罢。”崔乘在长公主府的小亭子里,和自己的外甥女李玉珍相谈甚欢,同样好奇李渡的行踪。
李玉珍摇着小扇,笑起来:“这不是遂了舅舅您的心意了。李渡心胸狭隘,吃够人遭受冷遇的酸味。为了报复您当街驱车驱逐他,报复公主忘恩负义,眼睁睁看他被扔到那死人的宅子里,不替他在陛下跟前美言。居然派人把公主和县主扔到湖里去,陛下能饶得了他?也就是他这样没前途的家伙才做的出来的事。”
李玉珍啧了啧,“梁王就不一样了,要不是他有了正妻,嫁给他才叫一片光明。不过,玉珍的私心来说,更希望唤云嫁给杨二。我们也好做完表姐妹,又做妯娌,亲上加亲。”
崔乘嗤了一声:“有了正妻又不是不能死老婆,续弦又不碍事,照样当完太子妃当皇后!”
这样一个宝贵的女人,人人夸赞的,他好不容易舍得送出去,坐不上皇后之位就是大亏特亏的。想想他那没用的妹妹,有着一对龙凤胎和一个小女儿,十几年的老资历,这个岁数了还能被赶下淑妃的位子,废为一个美人。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别怪他无情。他的兵权被夺了,如今崔家的男人不顶用了,不就得指望平日里这些个吃干饭的女人发挥点光热吗?让她们嫁个炙手可热的丈夫,又不是要把她们卖进窑子里。
别摆出那副牺牲很大的架势给他看。
他已是年过百半了,可不想那点少得可怜的有生之年都要那样卑躬屈膝,像乞食一样连连磕头,太难看了!娶了那个贱妇以后,他作为名门望族族长的气派全都扫地出门了。
而那贱妇的弟弟,靠着自己坐上了轮不到他的皇位,不知感恩,如今坐在龙庭上对着他颐指气使。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接受这个先皇打发出来的末流公主,不该拦着自己的妾室掐死她。
恨呀,半生都在恨呀。
这两个恩将仇报的贱人,一个躺在他的枕边,夜夜同榻而眠。一个站在他眼前,永远要他跪下去看他的脚底板。他怎能不恨?
一个月过去,李渡修筑行宫的归期到了,崔乘知道皇帝素来的习性,知道他要动手了。他顿时神清气爽,抬起头颅,拿好笏板,高高兴兴上朝去了。
一路上他的几个同僚都在探头张望着看他,像是提前得了消息。他更和个大红公鸡似的昂起脖颈,恨不得打个鸣,庆祝自己吐气扬眉。
到了朝廷之上,皇帝却定定地看着他:“很好,崔大郎,你还敢来?”
旁边的李渡穿着官服,余光扫过他,撇了撇嘴。
崔乘看见了,却有点一头雾水,紧忙跪下:“臣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
皇帝听见,真正动怒了,龙椅前的竹册掰断在手里,惊堂木一样狠狠砸在崔乘眼前。帝王一怒,吓得满殿人中龙凤下跪叩首。
“上回你的恶仆当街抽打我儿子的马匹,我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又嫌我这七儿子默默无闻,配不上你的好女儿,影响你挑乘龙快婿了。畜牲尚且爱子心切,你为了陷害他,居然把自己的女儿丢进湖里去。犹嫌我不够动怒,连同行的公主也不放过。”
崔乘彻底懵了:“臣,臣没有做过。”
“没有?”皇帝气得两撇胡子一抖一抖,“那些山贼的车马费又为何是从你崔府里支取的呢?朕今日就要斩了你这个老匹夫。”
他还不肯相信,毕竟他千辛万苦,从外甥女那打听来的小道消息不是这样的。也许还有回旋的余地,那些官差上来架着他的脑袋,崔乘不甘心,逢人就抓住他们的衣裳裤脚,死也不走。
同僚都被吓坏了,李渡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挪。
他早就是个强弩之末了,没人在意他死没死。就连他的妻子也不在乎,连他的头七都没过呢,高高兴兴地改嫁给了兰陵萧家的老鳏夫,连同他苦心经营的女儿也一并改姓为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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