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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亮,江府便已灯火通明。
沈砚身着按品级敕命的妇人服饰,料子是上好的湖绉,颜色是沉稳的靛蓝,只在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素银簪子并一朵小小的珠花。全身上下,无一逾越,也无一处失礼,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本分、知礼的商妇形象。
张妈妈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妆容服饰,眼中满是担忧:“夫人,一切小心。”
沈砚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平静无波:“放心。”
辰时三刻,宫中的马车准时抵达江府门外。沈砚在江怀瑾担忧的目光中,登上马车,驶向那象征着帝国权力巅峰的紫禁城。
穿过重重宫门,肃穆与威压感扑面而来。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脚步无声。沈砚垂眸敛目,步履沉稳地跟在后面,心中却如明镜般警醒。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每一句,都可能招来祸端。
长春宫。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奢华却不失雅致。贵妃周氏端坐于上首的软榻上,身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如同浸了水的玉石,温润中透着凉意。
“民妇沈砚,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沈砚依礼跪拜,声音平稳,姿态恭谨。
“快平身吧。”贵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亲和,“赐座。”
“谢娘娘。”沈砚谢恩,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挺直,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膝前三分之地。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贵妃语气温和。
沈砚依言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略微向下,不敢直视凤颜。
贵妃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眼前的妇人,容貌清丽,气质沉静,完全不像能搅动风云、让赵珩栽了大跟头的人。但越是如此,越显得深不可测。
“果然是个齐整人儿。”贵妃笑了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前些日子,珩儿那孩子不懂事,给你家添了不少麻烦,本宫听了,心里很是不安。陛下也是知道的,所以才允了本宫,略备薄礼,以示抚慰。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她直接将赵珩的行为定性为“不懂事”、“添麻烦”,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小辈的顽劣,试图将那段你死我活的争斗淡化。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娘娘言重了!民妇惶恐!世子……世子年轻气盛,些许误会,早已过去。能得陛下和娘娘垂怜,已是天大的恩典,民妇及江家,感激不尽,岂敢有丝毫怨怼?”她将“误会”二字咬得清晰,既接了贵妃的话茬,又隐晦地坚持了自家的立场——那并非简单的“麻烦”。
贵妃眼中精光微闪,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你能如此深明大义,本宫很是欣慰。说起来,你们江家经商不易,此番又受了惊吓,生意上可还顺遂?若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本宫说说。”
开始了!试探与离间!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她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恭谨:“劳娘娘挂心。托陛下洪福,四海升平,商事还算平稳。前次风波,幸得朝廷明察秋毫,韩兆将军仗义执言,还我江家清白,生意并未受太大影响,近日正在慢慢恢复。”她刻意点出“朝廷明察”和“韩兆将军”,将功劳归于国法和正直官员,也很自然地将自家与东宫的关联,解释为蒙受皇恩和官员秉公执法,而非私相授受。
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道:“韩将军?哦,是了,就是那个……曾在东宫行走过的韩兆吧?倒是个热心肠的。不过,这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你们经商之人,还是专心商事为好,莫要卷入太多是非,免得……引火烧身。”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拨!暗示东宫是非之地,让江家远离。
沈砚心头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立刻起身,再次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娘娘教诲的是!民妇一介女流,见识浅薄,只知道恪守本分,经营家业,依法纳税,忠于王事。朝堂大事,绝非民妇所能窥探,更不敢有丝毫沾染!前次之事,实乃无妄之灾,幸赖陛下圣明,娘娘慈悯,方才得以昭雪。江家日后,定当更加谨小慎微,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陛下和娘娘天恩!”
她这番表态,将自己和江家定位为“恪守本分”、“忠于王事”的顺民,将之前与赵珩的争斗归结为“无妄之灾”,将对东宫的“靠近”解释为对“朝廷明察”的感激。姿态放到最低,言辞恳切,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也巧妙地将贵妃的“挑拨”化解于无形。
贵妃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到极点的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妇人,滑不溜手!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不会依附东宫的态度(至少明面上),又彰显了对皇权的绝对忠诚,让她后续的敲打都无处着力。
殿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熏香袅袅。
半晌,贵妃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起来吧。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的。陛下与本宫,自是希望天下臣民,都能各安其分,共享太平。”
“谢娘娘!”沈砚这才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江南风物,贵妃便露出了倦色。沈砚识趣地告退。
走出长春宫,沈砚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每一句都需在心底反复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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