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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沾着尘土的长裤脚边,安静地躺着一颗奶糖。透明的糖纸,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是宋清来什么时候放的?是握手时?还是抚摸他额头时?谢星屿完全不知道。
他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颗糖。糖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糖纸的边缘,粗糙的触感让他几乎破碎的神经,找到了一处细微的、可以停靠的点。
他没有剥开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某种密语。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流动。不再是导航上跳动的数字,而是心跳一下、又一下的空白间隔。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他的父母和宋清来的父母,一行人脸上写满了担忧与询问。他们看见了长椅上形容狼狈、沉默如礁石的谢星屿。
谢母快步上前,话未出口,目光先落在他额头的伤和满身的尘土上,眼眶瞬间红了:“小屿,你……你这是怎么弄的?”
谢星屿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他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将握紧的拳头松开一点,露出那颗糖的边角,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给我的。”
说完,他重新握紧糖,将额头抵在攥成拳的手上,闭上了眼睛。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赶了太久路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墙角,允许自己稍微停歇,等待不知是否会来的天明。
手术中的红灯,无声地亮着。
漫长的等待,此刻才真正开始。
谢星屿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直到额头顶着拳头的姿势让伤口传来更尖锐的刺痛,他才猛地一颤,仿佛从某种混沌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停了几秒,才缓缓转向身旁围拢的家人。
“爸,妈,宋叔,阿姨。”他逐个称呼,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维持的仪式,“清来进去了,医生说,手术顺利的话,大概要四到六个小时。”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为什么一身伤。但这简短的两句话,加上他此刻的模样,已经构成了全部的解释。
宋母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靠在丈夫肩头。宋父揽住妻子,这位一贯威严的长辈,此刻也只是红着眼眶,对谢星屿沉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
谢母的眼泪掉得更凶,她想碰碰儿子额头的伤,又不敢,最终只颤抖着握住他冰凉的手,“小屿……”她哽咽着,“你……你也要好好的。”
谢父眉头紧锁,目光在儿子狼狈却挺直的脊背和手术室的门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抬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时间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粘稠的方式向前爬行。
起初,没有人说话,任何安慰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空洞,只有偶尔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声。
大约一小时后,护士出来了一次,并非为了302床,而是另一个病房。几道目光瞬间聚焦,又在她摇头示意后黯淡下去,重新陷入焦灼。
谢星屿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常青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需要离开那把仿佛开始灼烧他的长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麻木地掏出,是助理发来的信息。
【屿哥,事故另一方车主已联系我。已初步处理,您不必分心,交警方面也已沟通完毕,随时向您汇报后续。】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嗯】
将手机塞回口袋,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宋清来的父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
“谢谢。”谢星屿接过,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你额头,”宋父的声音很低,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得去处理一下。”
谢星屿摇头,下意识又想用掌心去触碰伤口,却在半空停住,握成了拳,“不用,等清来出来。”
宋父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孩子……从小就比看上去扛得住事儿。”这话不知是在说宋清来,还是在说谢星屿,又或者两者都是。
当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变得倾斜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走廊里开始弥漫开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就在这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一瞬间,所有坐着的人都像被电击般猛地站了起来,几双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门,空气凝固了。
谢星屿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握紧了那颗糖,糖纸尖锐的边角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里。
门,缓缓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主刀医生的助手,他摘下手术帽,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脸上带着大型手术后的深深疲惫,但眼神是清亮而平稳的。
“宋清来的家属?”
“我是。”谢星屿一步上前,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助手的目光扫过瞬间围拢的众人,语气清晰而直接:“手术结束了。主动脉瓣置换完成,过程顺利,人工瓣膜功能即刻恢复,术中经食道超声监测显示,反流已基本消失。”
走廊里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带着泣音的欢呼,两位母亲互相搀扶着,眼泪夺眶而出。宋父重重吐出一口长气,扶住了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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