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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冯先生给我们送对联和糖来了。”叶暮走过去,扶母亲在院中竹椅上坐下,顺手打开油纸包,拣了块小巧的芝麻糖,递到刘氏嘴边,“娘,您尝尝,还脆着呢。”
刘氏就着她的手吃了,糖在口中化开,甜香满溢。
她望着院门,轻声道:“冯先生真是个难得的好心人,模样也生得周正,为人又稳重知礼,虽是家里清贫些,但清静,没那些豪门大户里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和糟心事。”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闻空,像是随口问道,“闻空师父,您看这位冯先生人怎么样?”
母女俩都对冯砚很是赞赏。
闻空这才道,“贫僧方外之人,不好妄加置喙尘世俗务,亦不好评判他人长短。”
抬眸时看叶暮吃了一块又一块,冷声,“只是叶施主有伤在身,湿热未清,糖物滋腻,少吃为好。”
他顿了顿,“食盒里,有我今日蒸的茯苓桂花糕,性平,兼可健脾利湿。若叶施主实在馋甜,倒可以吃那个。”
“师父不早拿出来?”叶暮嗔道,把芝麻糖随手就放在刘氏怀中,转身挪进屋里。
闻空在外给刘氏把脉,就听到里头传来低呼,似幼猫喟叹,“唔……师父,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吃!”
是可闻的满足。
闻空敛眸,扯了下唇角,又不动声色敛了去-
翌日清晨,扶摇阁。
阁内惯常的慵懒还未散去,值夜的仆役刚换了班,打着哈欠收拾昨夜留下的残酒果核。
叶暮怕今日票据核不完就得等到明年了,她不喜拖延,来得比平日稍早些,刚在账房坐下,刚捂上暖手炉,便听得前院传来喧哗。
这辰光,绝非寻常恩客上门的时候。
她本不欲理会,扶摇阁自有管事娘子应对突发状况,可那争执声里的女声,叶暮越听越觉耳熟。
她蹙了蹙眉,终究放心不下,搁下暖炉,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出去。
穿过回廊,还未到前厅,便见云娘子正陪着笑,拦在头戴昭君套的华服女子身前,那女子侧对着她,斗篷下是隐约可见的圆润肩线,侧脸线条柔和饱满,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不是她三姐姐还有谁,叶暮眼皮一跳。
“……我不过是心里烦闷,想寻琴君听支清净曲子,缓一缓心神,难不成你们扶摇阁白日里便不接客了?还是觉得我出不起这银钱?”叶晴气恼。
她好不容易从侯府跑出来的,没曾想还会被拦客,她头回自己踏入这风月之地,不知这里的规矩。
云娘子笑着,语气婉转,“姑娘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敝阁的荣幸,只是琴君昨夜歇得晚,此刻怕是还未起身梳洗,恐唐突了您。不若您先到暖阁吃盏茶,稍候片刻?”
“我等不得。”叶晴语气生硬,她只有偷偷溜出来的半柱香时间,回去晚了恐被察觉,“我现下就要见他。”
叶暮心中诧异,三姐姐性子向来软怯,说话都不敢大声,今日怎会直闯扶摇阁?她忙加快脚步挪过去,“三姐姐?”
叶晴闻声回头,解下昭君套,见是叶暮,讶然,“四妹妹。”
两姐妹在这般地方猝然相遇,一时都有些怔忡。
叶晴道,“你也这么早来点客?”
叶暮听她这么说,反倒好笑,轻轻摇头,坦然道:“不,我是在这儿上工,做账房。”
她向云娘子递了个眼色,云娘子何等机敏,立刻笑道:“原是叶账房的姐姐,那便不是外人了。你们姐妹难得见面,便好好聊聊。叶账房,你同你姐姐说说,我们这儿啊,确实没这么早迎客的规矩,我先去后头瞧瞧,补个觉。”
说罢,她朝叶晴微微颔首,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开了,留给姐妹俩说话的空间。
叶暮将叶晴带到账房,关上门,给叶晴倒了杯温水,“你都瞧见了,我在这儿做账房娘子。你呢?为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叶晴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慢慢回暖。
她见叶暮如此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反倒生出几分艳羡,自己困在侯府锦绣牢笼里,连出门听支曲子都要偷偷摸摸,而四妹妹却能在这里自食其力,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舒展。
她垂下眼,低声将家中烦难说了出来,“父亲因着母亲有孕,不便伺候,竟想抬他书房里伺候笔墨的那个贱婢做姨娘。母亲不肯,昨夜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我隔着院子都听得真切,那些话,不堪入耳。”
她深吸一口气,“四妹妹,你说,这婚姻究竟有何意趣?母亲不过是有了身子,便连父亲抬个妾室都拦不住了么?我瞧着,便觉心寒齿冷,将来我,大抵也不过如此。”
“四娘,后日就元旦了,我一点都不想见那劳什太子爷,”叶晴苦闷道,“如果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
叶暮听得心头沉重。
她知三姐姐并非真想来听什么曲子,不过是无处排遣婚姻幻灭的失望,待除了服,三姐姐的婚事便是要紧事,无论是南国公府的世子,还是东宫,她都无力自主。
“你若不想见太子,我早想好,到时可以带你去闻空师父的僧房一避。”
若不见面,也就传不出流言,叶暮一时能想法子帮她拖延,却终究无法阻拦她嫁人的命运。
世家女子就像个器物,从这个府,搬到那个府,是被捧在手心赏玩,还是哪天腻了,随手摔个粉碎,全在丈夫一念之间。
“能避一时是一时了。”
眼下看着叶晴红了的眼圈,叶暮知道,她今日能鼓起勇气逃到这里,已是不易。
她叹了口气,握住叶晴的手,“罢了,来都来了,我带你去找琴君,听听曲也好,先过好今朝,来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叶暮带她到了琴君独居的寝屋,屋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叶暮叩了叩门,无人应答,她推门进去,无人。
“怪了,”叶暮低语,“这个时辰,琴君向来雷打不动要睡到日上三竿,怎会不在?”
她正疑惑间,忽听不远揽月台似有动静。
她们下意识地循声往南向望去。
揽月台的门开了一条窄缝,并未全敞,清晨惨淡的天光从门缝斜斜切入室内,映出一片朦胧景象,是半截考究的墨色蟒纹暗花绫锦袍,下摆之下,依稀可见一双玄色厚底官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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