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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暮皱眉不得其解,听宝相寺古刹声近,车轮渐缓,终是停稳。
山门石阶上香客云集,摩肩接踵,较之往年立秋的清寂景象迥然不同,温伯不由疑道:“怪哉,往年这时节,寺里从不见这般热闹。”
叶暮每年立秋独往宝相寺进香,近两载连贴身丫鬟都屏退了,皆是拜过菩萨便归,温伯早已见惯这清净光景。
正疑惑间,但见几位布衣香客满面红光地议论着,“这位师父当真灵验,前年在杭州灵隐寺有幸得见一面,他当时只说了一句东南有喜,没成想没想到归家便接了苏杭织造的皇商差事。”
旁边提着食盒的老妪连连点头,“可不是么?五月前我儿特意带老身跑去小普陀寺听师父诵经祈福,那宝相庄严的,回去后缠绵病榻半年的老伴竟就好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叶暮缓步上前,轻声询道:“敢问诸位说的,是哪位师父这般德行?”
方才那商贾立即转身,眼中犹带崇敬之色,“姑娘竟不知?正是宝相寺的闻空师父啊!今日是他云游八载首度回寺,这才引得四方信众前来沾沾佛缘。”
叶暮闻言,心腔陡然一颤。
“姑娘来了。”门口洒扫的小沙弥长成了小和尚,见她来,赶紧喜笑逐颜迎上来,“闻空师兄回来了,他今日要在殿前为香客解签,姑娘既来了,不如也去求一支?”
叶暮依言去了,待她执签返回时,解签处早已排起长龙,香客们手持签文翘首以待。
叶暮立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过缭绕青烟,凝落在那个赭色身影上,闻空正垂首为信众解签,低眉敛目间,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发清寂,仿佛一尊浸在香火里的古佛。
她有些恍惚,竟记不清八年前那个在院里沉默寡言,受人欺辱的小沙弥是何模样了,这人好像生来就该是这般,端坐红尘之外,受着四方香火,被众生如众星捧月般仰望。
山长水远,他当初受的苦寒都似乎凛成了眼前的青烟,袅袅扶摇,终至散去。
忽然,他隔着万重缭绕香火中,毫无征兆地抬眼望来。
一瞬,殿内梵唱如潮水般退去,往来香客皆成虚影,信众祈愿之音都在远方,叶暮怔在原地。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恍若飞鸟栖枝,分明是清秋萧瑟时节,她却觉春和景明,蝶涌纷飞,他的眼睛里似坐落着京师最后的一抹青,朝她呼啸。
叶暮一窒,这让她有种错觉,这满殿香火,都是在等这场无与伦比的重逢。
看来今天遇到的也不全是厌恶之人。
叶暮不知该挥手还是该低头,怎么样都不太妥,她在马车上对苏瑶和江肆的剑拔弩张,全然已不见,连她自己都在讶然,口为何这般干?脸为何这般烫?
就在她指尖微颤,欲抬未抬之际,闻空已淡然地垂眸敛目,继续为下一位香客解签。
那赭色身影静坐如初。
叶暮愣愣,她觉得惊心动魄的对视,不会就是他的无意一瞥吧?他不会忘了他勾过她的小手指,说下回见面要告诉他的身世吧?他不会压根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吧?
不过也是,八年,她已从垂髫小肉团团长成及笄少女,身量抽长了,眉眼也长开了,叶暮将抬到半空的手折回,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杏眼桃腮,鼻腻鹅脂,生得尚算齐整,他一时眼拙认不出也不稀奇,待凑近说上三五句话,他定能忆起分毫。
日头渐高,前头的香客们得了点拨一一欢欣散去,叶暮排了半晌,终是轮到。
她上前将竹签轻轻放在案上,雀跃唤他,“师父。”
闻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签文上,声线平和,“女施主所求何事?”
女施主?
叶暮指尖蜷了蜷,也是,佛门清净地,他总不好当众表露熟稔。
“想求今岁田庄收成是否好,有劳师父解签。”
“签曰:‘蛰龙潜渊,惊雷而动,枯荣自掌,莫问鬼神。’”闻空未抬眼,将签放回案上,“此签显困境在前,须待云开月明,女施主家中田庄之事,流言可破,事在人为。”
言辞疏淡,语气与对待其它香客无异,不过这签文倒是有意思,叶暮又多问了两句,“秋收在即,田庄未听到有何异常,师父莫不是解错了吧?”
“签文所示,乃天机之象,非拘于一时一地,女施主既言秋收,更当时时警醒,防微杜渐。”
“且信师父所言,”叶暮拿起签,盯着他瞧,“若是我这签所问故人呢?”
“那请女施主再去殿中求一支签来,交与贫僧。”
左一句女施主,右一句女施主,叶暮听着就烦,仍不死心,索性自介,“师父,我是叶暮,永安侯府的四姑娘。”
她的杏眸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试图从那沉静面上寻出一丝端倪,奈何秋水忘穿,也不见他神态有何变化。
殿外日光透过缭绕的香烟,在他赭色僧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闻空八风不动,抬眸看她,似才想起,“阿弥陀佛,原是叶小施主,多年不见,施主已然长成。”
这话听着客气,却比直说不认得更教人难受,那些火气都化作酸涩直冲鼻尖。
但她重活过一世,本就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上赶着追问的事,她已做不出来。
叶暮挺直脊背,强自按下涩意,“师父贵人事忙,不记得我这等微末之人,原也寻常。”
语声甫落时还算平稳,仍没拦住眼底的酸涌,她慌忙垂眸,暗骂自己没出息,多大的人了还要哭鼻子,仓促间扯出一笑,“签已解,就不扰师父了。”
叶暮转身离去,明明手背还在抹眼泪,但遇到寺中和尚,仍恭敬躬身合十,闻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与幼时不同,玉颈微垂,吴带生风,方才站在那里望过来时,自有庄穆的矜贵,让人忽视不得。
“师父,你握着我的签子半天了,这么难解么?”下一个香客慌道,“可是有大难?”
闻空回神,摇摇头-
待钻进青帷马车,叶暮瞥见小几上搁着的狼毫与账册,新仇旧怨齐齐涌上心头,连手中的竹签都透着晦气。
叶暮抓起来狠狠掷向窗外,唯账册将将脱手时又猛地收回,再怎么气头上,这也不能丢,银铤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叶暮一路强抑着心绪回府,刚踏进自己院门,便见刘氏带着管事嬷嬷匆匆赶来,眉宇间凝着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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