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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闻言,垂眸细细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刀架在脖颈上,脊背倒还挺得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恐怕是把平日里不敢明言的怨气和愤恨在今夜一气儿吐露出来。话里话外都尖刻得很,却处处有典故。
“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张籍的诗。”公主说着,忽地收回了匕首,在手中翻来转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丛。”这句则是先头那句,出自尚书。
文莺死死盯着公主,仍跪坐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听公主念这几句,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我若当真如此安逸,又岂会容得你在此搬弄是非?”赵嘉容低着头,把刀锋在袖口上擦了擦,又问,“刘肃教你读的书吗?”
她很显然并不是正经宦官人家的女郎,寻常女子又何来读书的机会。
文莺闻言,朱唇紧闭,倔强地不肯回话,只静静地盯着公主。
这位京城来的贵客其实与她意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传闻中靖安公主张扬跋扈,目中无人,背靠荣家的大树玩弄权柄,嚣张恣意。且听闻她脾气不好,阴晴不定,一个不慎得罪她了便性命难保。连刘肃这等朝廷大官接到了公主驾临的消息,险些整夜睡不着觉,今日天不亮便开始上下打点,严阵以待。
可今夜她行凶败露,指着公主的鼻子痛骂,也没见公主发脾气。
文莺暗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适才被公主狠狠扭了一下,疼得她痛呼出声。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哪来这么大的手劲儿?
赵嘉容也不指望她回话了,兀自坐回了榻上,端起榻边案几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她也听过一些刘肃的家事,他与他的元配嫡妻原是举案齐眉的一对佳人。他妻子饱读诗书,吟诗作赋,很有才气,只可惜难产去了,一尸两命。刘肃此后并未续弦,对元配思念颇深。
“他教你读书认字,你却恨他入骨,想要杀他。”公主若有所思,心下倒生了些怜悯。想必当年凉州城下招魂葬的便有她的至亲。如此貌美又无所依的女郎能囫囵着活下来已非易事。
文莺启唇道:“教我读书又如何?这世道,男人寒窗苦读可以考取功名,女人读书有何用?”
任凭她读再多的书,刘肃也不会给她容身之地。那个杀千刀的下作玩意学古人在院子里种了棵枇杷树,是七年前他元配嫡妻死时所植。众人皆道刘刺史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人,哪里管他夜夜留宿天香院?
天香院的姊妹教她保养容颜,教她如何调笑间勾走男人的魂,学会这些,方有容身之地。自九岁时,父亲兄长殁于沙场,母亲病逝,她被狠心的叔父卖进了天香院,便再无方寸之地能容身了。
最开始读书是为讨刘肃欢心,寻一庇护之所,书读多了,才发现书中自有庇护之地。
赵嘉容眯着眼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跟我去京都吧,我给你官做。”
文莺神色淡淡:“哄鬼也不是这个哄法,哪有女人当官的?”
公主听她这话,倒也不恼,自顾自道:“在公主府先历练历练,若当真是可用之材,我便保你入朝为官,也不枉你读了这么些书。”
文莺眼眸渐渐睁大了,怔然地望着公主,将信将疑地问:“当真?有何条件?”
“效忠于我。”
这话说得很轻,语调平静,落到文莺的耳朵里却有万钧之力,压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低声问:“公主就不怕我再寻机会杀了你?”
“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公主说着,话音一转,“再者,你若杀了我,荣家就倒了吗?朝廷就垮了吗?凉州城里便再无白幡了吗?”
文莺张口欲言,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嘉容又喝了口茶,道:“朝廷那个烂摊子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单杀一个可不起效。你若当真有心为凉州做些什么,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去折腾折腾。”
文莺沉默下来,心中却沸腾起来。
分明听着像无稽的戏言,可这话从眼前这位公主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平白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她身上有久居高位的凌人盛气,叫人望而生畏。可你只要看着她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便愿意听她发号施令,为她俯首称臣。
“可……我什么都不会。”她犹豫着道。
“学就是了。明日一早我动身出城,你便同我的侍女留在凉州,跟着她学做事。”赵嘉容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往后便不要再同刘肃有干系了。你若舍不得他,今夜我便只当你不曾来过。”
文莺只觉今夜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真真假假已经分不清了。她怀着必死的心,想在今夜与苟延残喘这么些年的自己做个了结,却不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何舍不得的?我盼着他死了才好。”她冷冷地道。
赵嘉容睨了她一眼,道:“你跟在他身边,杀他可比杀我容易。你恨他却下不了杀手,反而来刺杀素未谋面的我。也亏我不跟你计较。”
文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此刻她方才有些明白刘肃为何对迎接靖安公主如临大敌。这位公主实在是玩弄人心的好手,似乎只一眼便能轻易看透旁人所思所想,可旁人却怎么也猜不透她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她不是脾气好,是喜怒不形于色。
文莺静了良久,方出声问:“公主都不问我到底是何人、是何出身?”
“都不重要。你若有本事,我管你姓什么、叫什么、打哪儿来。你若只是个虚架子糊弄我,改明儿卷铺盖走人便是。”赵嘉容弯腰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又扭头道,“时辰不早了,去外间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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