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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休整时,会有人默默将灌满清水的水囊递到他手边,粗糙的手拍一下他的肩甲,喊一声:“头儿,喝口水。”
他与萧屹之间,依然话不多。军务之外,几乎无任何私交。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一次次并肩御敌、生死交错间,滋生、扎根。
有时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只需一个简单的手势,甚至只是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彼此便能立刻明了对方的意图。
腊月二十三,关内军民勉强凑出些过小年的气氛,炊烟里难得飘出一点粮食蒸煮的香气,冲淡了些许烽火味。
夜半,沈疏寒巡完营,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到自己那座冰冷的小帐。帐内炭火微弱,他却一眼看见案头放着一只普通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冻得硬邦邦、边缘有些碎裂的芝麻糖,那模样、那香气,分明是京城老字号的味道。旁边压着一张笺纸,无抬头,无落款,只写着两个墨字:“慎独。”
沈疏寒捏着那冰冷坚硬的糖块,看着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怔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竟有些莫名的酸涩发热。
他将糖块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糖粒混着芝麻的焦香,在冰冷的口腔里缓缓弥漫开一股甜意,那甜味一丝丝渗透下去,竟真的将胸腹间积存的些许寒意驱散了些。
转过年来,正月刚过,休整了一个冬天的蛮人主力,终于动了,倾巢而出。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箭矢如同飞蝗暴雨,钉在盾牌上、城砖上、人体上。滚石擂木被力士们咆哮着推下,沿着陡峭的关墙轰隆隆滚落,碾碎沿途的一切。数不清的云梯搭上墙头,蛮人士兵口衔弯刀,面目狰狞地向上攀爬,又被守军疯狂地推倒、砍断。
杀声震耳欲聋,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一切。鲜血泼洒在冰冷的城墙与积雪上,迅速冻结成暗红滑腻的冰。
关墙几度被撕开缺口,狰狞的胡人面孔涌入,又被红了眼的守军以血肉之躯死死堵住,反复拉锯。
沈疏寒守在最为吃紧的东段城墙,那里承受着胡人最猛烈的攻击。他手中的长剑早已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剑刃卷了又磨,磨了又卷,最后彻底变成一把钝重的铁片。他便随手从地上捡起阵亡同袍遗落的战刀,刀断了,就用拳头,用肘击,用牙齿,用一切可以伤敌的手段。
身上的铠甲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寒冷与热血交替,结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血冰。
萧屹坐镇关楼,手中令旗不断挥动,调配着有限的兵力。有几次,东段城墙缺口即将被彻底冲开,萧屹一言不发,提起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带着亲卫队便如黑色旋风般卷入最前线。
第七天,蛮人持续不断、永不衰竭的攻势,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短暂退后重整。关墙上,还活着的守军早已不成人形,许多人靠着冰冷的墙垛,手里还握着武器,便已昏睡过去。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粮草将尽,箭矢储备已不足两成,最要命的是,朝廷承诺的援军依旧杳无音信。而更致命的情报由重伤拼死回来的斥候带回:蛮人名将兀术,亲率五万精锐,绕过了北苑关正面天险,正从西南方向一条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废弃古栈道悄悄渗透,准备直刺北苑关背后。
一旦让兀术这五万生力军成功绕后,本就摇摇欲坠的北苑关腹背受敌,必破无疑。关破,则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有人带兵去截住兀术。”萧屹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将领的脸,“走那条古栈道,急行军,抢在兀术之前,在落鹰峡拦住他们。那里地势极险,两山夹一缝,是唯一的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停顿了一下,“此去,任务是阻敌,为关内争取时间。敌众我寡,地形虽利,然……九死一生。”
帐内一片死寂。
落鹰峡,只听这名字,便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孤军深入敌后,以寡敌众,死守险地,生还的希望,微茫得如同风中之烛。
沈疏寒站了起来,“末将愿往。”
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萧屹的目光定格在沈疏寒脸上,很久,很久。终于,他开口:“你需要多少人?”
“末将所部先锋营,三千轻骑足矣。人多,辎重便多,行进速度反受拖累。落鹰峡道窄,兵力难以展开,兵贵精,不贵多。”
“粮草箭矢,能带多少?”
“只带三日干粮,全军轻甲,弓弩箭矢尽数带走,其余一概不留。”
萧屹再次沉默。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反复地敲击着地图上标注着“落鹰峡”三个小字的位置,最后,他转身,大步走回沈疏寒面前,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黝黑无光的玄铁令牌,不由分说,塞进沈疏寒冰凉的手心里。
“沈疏寒,”萧屹的目光如最冷的铁,笔直地撞进他的眼底深处,“你的任务,是在落鹰峡,拦住兀术,至少三天,只需要三天。三天之内,我解决正面之敌,肃清关前,然后,亲自带兵去接应你。”
沈疏寒用力握紧那枚令牌,“末将,领命!”
萧屹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沉声道:“活着回来。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
说完,不等沈疏寒回应,他已退后,恢复了一军统帅的威严与距离。
沈疏寒咧了咧因嘴唇,想扯出一个笑容,最终没能成功,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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