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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离开这儿。
踉跄起身,强作镇定,沿着回廊往偏殿的冷泉去。
月光惨白,泼洒下来,照得朱红廊柱像淌着一道道凝固的血。
他步履渐乱,素来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额角渗出许多汗,打湿了鬓边几缕乌发,贴在瓷白的皮肤上。拐过一处嶙峋假山,阴影浓重,迎面撞上一人。
硬的,实心的,像撞上一堵沉默的铁墙。
沈疏寒闷哼一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冷的,深的,没有丝毫波澜。
是萧屹,镇北将军,刚从西境大捷回朝的冷面战神。宫里私下流传,说他笑一下,比敌军叩关攻城还难得。
沈疏寒那时视线已有些涣散,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那一片玄色衣襟在眼前晃动,沉郁的颜色似乎要吸走他最后一点清明。
身体里那把野火烧到了头顶,理智的弦在高温下“嘣”地断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低吼,带着濒临崩溃的焦灼,伸手便向前狠狠扯去——
“嘶啦——”
上好的云锦,裂帛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脆、刺耳。
月光趁机漏下来,清清冷冷地,照见萧屹衣襟下紧实的胸膛,一道陈年伤疤,从锁骨斜斜划至心口,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些。
时间好像停了。风声、隐约的虫鸣、远处飘来的丝竹,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连沈疏寒血管里奔突咆哮的热浪,都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的下巴被一只大手掐住。力道极大,五指如铁钳,迫使他抬起头。萧屹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滚烫,带着酒意,还有一种更强烈、属于久经沙场者的铁腥。
“沈疏寒。”萧屹叫他的名字,“那么多哥儿,就你胆大包天。”
疼。尖锐的疼痛从下颌骨传来。可这疼反倒像一捧雪,他混沌滚烫的脑子竟然清醒了一瞬。
他舔了舔发干起皮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何时,自己竟将舌尖咬破了。
他望着萧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冰潭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一个身影:披头散发,几缕湿发黏在颊边,双目赤红,嘴唇却被紧抿的牙齿咬的苍白。
胆大包天?
沈疏寒咧开嘴,竟真的笑了起来。那笑容毫无温度,甚至有些狰狞。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腰身一拧,脚下步伐错动,学过千百遍的小擒拿手本能地用出,借着巧劲与一股豁出去的狠戾,反将萧屹狠狠推到了身后坚硬的石柱上。
“将军,”他喘着粗气,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气息颤动着,“话,别说太早。”
萧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或许从未有人,更从未有任何一个哥儿,敢这样对他,将他如此狼狈地推在石柱上。那双万年冰封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远处的丝竹声飘飘渺渺,缠缠绕绕,夹着几声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欢笑。
他们在这阴暗的、月光半掩的廊角僵持,呼吸无可避免地交错在一起,一个滚烫、混乱,一个冰冷、克制。一个衣襟被扯得大敞,一个发冠歪斜,都是一样的形容不堪,体面尽失。
沈疏寒腿一软,眼前发黑,几乎要顺着冰冷的石壁滑下去。
萧屹伸了手,不是扶,只是在他肘侧一挡,稳住了他下坠的趋势,随即立刻收回。然后,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手将裂开的衣襟拢了拢,遮住那道月光下的疤痕。
“药力不弱。”萧屹的目光在沈疏寒的脸上扫过,“能撑到现在,还算有几分根骨。”
沈疏寒靠着粗糙的石壁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里衣,紧贴在肌肤上。
“……多谢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自己听着都陌生。
萧屹没应这话,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瓷瓶,拇指大小,随手一抛,瓷瓶划了道弧线,落入沈疏寒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清心散。不想明天满城风雨,就管好你的嘴。”说完,不再看他,转身便走,玄色织金的披风在转身时扬起一个冷硬的弧度,在愈发明亮的月光下一扫,身影便没入了假山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沈疏寒拿着那尚带余温的小瓷瓶,在冰冷的廊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抖着手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药粉在掌心,也顾不得许多,仰头吞下。
一股清凉之意自喉头化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但那股翻腾不休的气血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廊外,不知躲在哪片草叶下的秋虫,试探着,怯怯地,又鸣叫起来,吱吱呀呀,断断续续。
那晚之后,萧屹那边毫无动静,好像那件荒唐事从未发生。只是兵部的文书往来骤然频繁,北疆局势吃紧的密报,雪片般一封接一封递入宫中。
陛下御书房的灯,常常亮至后半夜,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沈疏寒与萧屹,在之后几次兵部议事的场合碰过面。萧屹总是坐在上首,沈疏寒则按品级居于末席。目光偶尔在半空相撞,萧屹仍是那副万年寒冰雕琢出来的模样,至多微一颔首,便算打过招呼,再无他言。
沈疏寒也努力将那一夜当作一场不足为外人道的梦,深深埋起。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独自在院中练剑时,剑风呼啸间,有时会莫名走神,眼前掠过月光下那道狰狞的旧疤,还有掐在下颌骨上,那铁箍般的力度。
深秋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尽时,边境八百里加急急报入京,蛮人集结十万铁骑,连破北疆三城,兵锋直指大梁腹地北苑关。
朝堂震动,主和派引经据典,力陈倾国之财以求平安方是上策。主战派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陛下高坐龙椅,眉头锁成深川,迟迟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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