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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榻上的人无意识蜷缩起来,齿关磕碰,发出细微的轻响。那件盖在他身上的、余尘的半旧外袍,此刻显得如此单薄,根本拢不住那从内里透出的寒意。
余尘眉心拧成了结,胸腔里堵得发慌。他俯身,将自己另一件里衣也加盖上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晏的颈侧,那片皮肤滚烫得吓人,激起他心底一阵剧烈的抽搐。这人总是这样,平日里瞧着清冷寡言,像终年不化的积雪,疏离又坚韧,仿佛世上没什么能摧折他。唯有这种意识模糊的时刻,才会剥落所有硬壳,露出底下那份让人心惊的脆弱和固执。
他起身,走到摇摇欲坠的庙门口。门外是墨一般的漆黑,雨幕连天接地,雨水在山坡上汇成浑浊湍急的溪流,轰隆隆裹挟着断枝碎石奔涌而下。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被风卷着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这种天气,这种荒山野岭……寻医?简直是痴人说梦。就连出去找些对症的退热草药,都难如登天。他们随身带的金疮药只能治外伤,对这侵入肺腑的阴寒内伤和高热,效用微乎其微。
余尘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焦灼的万分之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身边这个人的性命,此刻轻飘飘地悬在一根细丝上,而他能做的,却少得可怜。
“……水……”身后又传来模糊的低吟,气若游丝,却瞬间扯回了余尘所有心神。
他立刻返身,从一直温在火堆旁的水囊里倒出小半碗温水。托起林晏的后颈时,手下的皮肤烫得灼人,那截脖颈纤细,透着病态的无力感。余尘小心地将碗沿凑近他干裂起皮的唇瓣,一点点喂进去。林晏烧得糊涂,长睫湿漉漉地垂着,乖顺地吞咽了几口,喉结艰难地滚动。几滴水珠从他唇角溢出,滑过下颌,没入衣领。
喂完水,余尘刚要将他放回铺着干草的榻上,动作却猛地一滞——
他的袖口被拽住了。
林晏的手不知何时从袍子下伸了出来,攥紧了他肘部的衣料。那手指修长,此刻却因虚软而没什么力道,指尖冰凉,微微发着颤,仿佛用尽了仅存的一点意识。
“余…尘……”他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丝缝隙,眼底水光氤氲,没有焦距,涣散地对着虚空,显然是深陷昏聩之下的举动。声音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断断续续,“你若是…嫌我拖累……不必……不必管我……自行……”
“离去”那两个字尚未出口,余尘脑中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弦,承受了太多担忧、焦躁、无措的弦,铮然断裂!
什么冷静自持,什么同行之谊,什么不可逾越的分寸,顷刻间被一股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怒潮冲得粉碎。他猛地俯下身,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颤抖的、滚烫得同样不正常的嘴唇近乎粗暴地印在林晏汗湿的眼睫上,堵回了那未尽的、诛心的话语。
“闭嘴!”他抬起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虚张声势的凶狠,眼底却是一片慌乱的赤红,血丝密布,“林晏,你给我听好了!没有拖累!从来都没有!你若敢再说这种混账话……我……”
后续的威胁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他能怎么样?他又能拿这个人怎么样?杀了他?还是扔下他?哪一种可能性都让他心脏骤缩,泛起尖锐的刺痛。
林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和雷霆般的呵斥惊住了,怔怔地睁着眼看他,眸子里的迷雾更重,像是无法理解这剧烈的情绪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高烧很快夺走了这短暂的、近乎错觉的清醒,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长睫扫过余尘尚未撤离的唇角,留下细微的痒意。那攥着衣袖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了,软软垂落回干草上。
余尘却僵在了原地,保持着那个俯身逼近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庙外震天的雨声。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微咸的冷汗,蝶翼般脆弱的睫羽轻颤,皮肤下奔流的骇人体温——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唇上,进而燎原般灼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血液奔涌,四肢百骸却一阵发冷。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然……吻了他?纵然只是眼睫。
庙外雨声哗然,衬得破庙里死寂一片,只有火堆不甘寂寞地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像是在窃窃私语。
后半夜,林晏的烧势一度攀得更高。
额头的温度烫得灼手,他甚至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时而蹙紧眉头,喃喃些破碎不成调的词语,像是陷在什么极痛苦的梦魇里挣脱不出;时而又低低地咳喘,气息艰难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断绝;时而又浑身冷颤,牙齿磕碰出声响,模糊地呓语着“冷……”。
余尘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心绪强行压下,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用冷水浸湿了,不断替他擦拭滚烫的额头、颈侧和手臂,试图用这最笨拙的办法带走一些热量。帕子很快变得温热,他又立刻换过冷的。
反复几次,收效甚微。
他盘膝坐在榻边,尝试着将自家门派那点中正平和、善于温养的内力,缓缓渡入林晏经脉。他的内力于疗伤一道并非顶尖,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只求能护住他心脉不息,吊住那缕微弱的生机。内力探入,如泥牛入海,却能感受到那体内气息的紊乱和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寒掌力,正在不断蚕食着他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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