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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晚风穿过庭院中的竹丛,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斋内令人窒息的沉寂。门被推开一条缝,赵骁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闪身进来,反手迅速掩好门扉。
“有眉目了!”赵骁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振奋,几步走到余尘案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纸笺,“千机坊那边,掌柜的嘴撬开了点缝儿。”
余尘立刻放下手中的丝线,目光灼灼地投向那张纸笺。赵骁将其在案上展开,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近期的特殊丝线采买。
“看这笔,”赵骁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王福’!一听就是个随手捏的假名。但掌柜的记性好,说这人虽然穿着粗布短打,一副寻常脚夫模样,可那双手,细皮嫩肉,指关节也不粗大,根本不像干粗活的人。而且,掏钱时袖口翻起那么一瞬,掌柜的瞥见里头中衣的料子,是咱们书院杂役统一用的靛青细棉布!”
余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书院杂役?”
“对!”赵骁压得更低,眼中锐光一闪,“掌柜的还特意形容了那人的长相,瘦长脸,左边眉骨上有道寸把长的旧疤!我一听,这不就是咱们书院负责外院采买跑腿的那个李四吗?那疤是他去年搬柴火不小心磕的,我记得清楚!”
“李四……”余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总是低眉顺眼、脚步轻快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负责采买,确实有机会接触千机坊。
“更可疑的是,”赵骁的声音透出寒意,“我回来前悄悄去杂役房附近探了探。守夜的老张头说,这两日李四告了病,一直窝在自己那小屋里。可我隔着窗缝瞧了一眼,里头黑灯瞎火的,压根不像有人的样子!行踪鬼祟得很!”
李四。一个普通的杂役,化名购买赤螟丝线,又与孙平的死扯上关联。余尘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李四背后是谁?这丝线最终流向了何处?孙平的死,是否就是“赤螟”组织庞大棋局中,一枚被轻轻抹去的、微不足道的弃子?而“沛公”……他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正落在他后颈上。
“砰!”
书斋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晏挟着一身傍晚微凉的空气和肆意的活力,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那身绣着银线云纹的锦袍在昏黄灯影下依旧亮眼。
“我说两位,”林晏径直走到余尘和赵骁面前,唇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目光扫过案上的丝线和记录,“对着这点玩意儿琢磨半天了?不闷得慌?”他随手拿起那张记录着“王福”的纸笺,扫了一眼,嗤笑一声,“‘王福’?李四?这不就对上号了吗?弯弯绕绕的,忒没意思!”
他啪地将纸笺拍回桌面,身体前倾,双手撑住桌沿,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余尘:“要我说,费这劲干嘛?直接‘请’咱们这位李四兄弟过来‘聊聊’不就成了?我那院里,有的是让人说实话的好地方、好手段!一盏茶的功夫,保管他连小时候偷过邻居几个鸡蛋都吐得干干净净!”
林晏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那“请”字和“好手段”里透出的冰冷意味,却让一旁的赵骁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余尘抬眼,目光沉静如水,迎上林晏灼灼逼人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不可。”
“哦?”林晏眉梢高高挑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一丝被忤逆的不快,“为何不可?余兄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了?怕惊了那杂役?还是怕惊了他背后的‘蛇’?”
“是怕打草惊蛇。”余尘纠正道,语气依旧平稳,手指点了点记录上的名字,“李四不过是个跑腿的卒子。惊了他,他背后那条真正的大鱼,立刻就会警觉,缩回深水,甚至可能抹掉所有痕迹。孙平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压得更沉:“况且,若李四背后真是‘赤螟’,贸然动他,无异于向毒蛇亮出七寸。他们行事狠绝,一旦察觉危险,必会断尾求生,甚至……反噬。”
“呵,”林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直起身,抱臂俯视着余尘,眼中那份跳脱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余兄,你这般谨慎布局,一步三算,要等到猴年马月?等那蛇自己爬出来咬人?还是等下一个‘孙平’出现?”他逼近一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有时候,快刀,才能斩乱麻!才能让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来不及反应!”
赵骁站在两人之间,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气场激烈碰撞——一边是林晏炽烈如火、锋芒毕露的进击,一边是余尘沉静似渊、深不可测的隐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余尘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但此‘非常’,绝非鲁莽。李四,必须盯死,但绝不能动。当务之急,是查清他所有背景,他与孙平生前有无交集,他平日接触何人,尤其……最近有何异常。还有,他告病这两日,究竟去了哪里,见了谁!”他的目光转向赵骁,“赵骁,此事需得万分小心,务必隐秘。”
赵骁立刻肃然点头:“明白!”
林晏盯着余尘看了半晌,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穿透表象。最终,他脸上那种咄咄逼人的神情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带着探究意味的玩味。他忽然轻笑一声,拍了拍余尘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余兄,你有你的道。那就按你的‘稳’字诀来。”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不过,盯梢这事儿,算我一个。我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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