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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缩回了点在推演图上的手指,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往后仰了一下,仿佛要避开余尘那两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目光。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纯粹而无辜的困惑,像一只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猎人用强弓瞄准的、受了惊的小鹿。
“嗯?”林晏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声音里带着被惊吓后的余悸和浓浓的不解,“什……什么怎么知道?”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点心,有些手足无措地坐直了身体,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沾在衣襟上的几粒酥皮碎屑,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慌乱。“我就……就顺口一说啊!”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解释还不够清楚,又急切地补充道,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情形:“看你刚才那架势,沉着脸,手指头点得那么狠,眼神跟刀子似的……”他模仿着余尘刚才点指的动作,却显得笨拙而夸张,“那感觉,那气场!啧,就……就该配这么一句才够味儿!才显得高深莫测、一针见血嘛!”说着说着,他仿佛被自己这“绝妙”的解释说服了,脸上的茫然褪去些许,又习惯性地带上了点那种“小爷我多机灵”的自得,甚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缕不听话的碎发被他挠得翘了起来。
“这话……有什么问题吗?”他歪着头,看向余尘的眼神里充满了纯然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不就是句挺常见的老话儿么?茶馆说书的,不都爱这么吊人胃口?”
他的表情是那样自然,眼神是那样坦荡无辜,找不到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仿佛那句足以将余尘打入地狱的判词,真的只是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的俏皮话。
绿豆糕的清甜气息还在鼻端萦绕,少年人身上暖烘烘的热气仿佛隔着书案都能隐隐传来。可余尘的心,却像是被骤然投入了万丈冰窟。
不是他……?
那眼神里的茫然,那动作里的无辜,那语气中的理所当然……都清晰得如同明镜。这绝非一个知晓内情、故意试探之人能伪装出来的反应。那是一种纯粹的、被无端呵斥后的困惑和一点点被冒犯的委屈。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余尘。难道……难道真的是巧合?难道只是这少年天性跳脱,恰巧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接上了自己前世最惯用的那句判词?一句在无数生死关头、在无数阴谋核心点破真相的、浸透了血与火记忆的判词,竟被如此轻飘飘地,当作一句“显得够味儿”的俏皮话?
前世那血色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城破那日,残阳如血,燃烧的旌旗在城头猎猎作响。同袍染血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臂甲,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个凝固的眼神。那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他对着同袍冰冷的尸体,对着满城废墟和敌军狞笑的面孔,嘶吼而出的绝望与彻悟!那是刻入灵魂的烙印,是只属于他和那些永远沉默了的兄弟之间的、最后的秘密!
可如今……竟从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活蹦乱跳的少年口中,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
指尖残留的墨迹冰凉黏腻,余尘却觉得自己的整只手,乃至整个身体,都冷得失去了知觉。那点因林晏无辜表情而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冀——希冀着这世上并非只有自己背负着前世沉重的记忆,希冀着或许能找到一个知晓来路的同行者——这点微弱的火星,在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现实面前,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只留下更深的、更沉重的、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
“余兄?余尘?”林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小心翼翼地再次响起,试探着打破了死寂。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余尘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与空洞。“你……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我……我就是来给你送点东西……”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起来,试图转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很快,他掏出了一个用靛蓝粗布随意包裹的小包,隔着书案推到余尘面前。布包散开一角,露出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小巧的荷花酥、玲珑的定胜糕、裹着雪白糖霜的云片糕……甜腻的香气更浓郁地弥漫开,与这满室冰冷的推演气息格格不入。
“喏,路过稻香斋,新出的几样点心,想着你这人一查起案子来就不知道吃饭,顺手给你带了点。”林晏的语气努力恢复着平日的不羁,却仍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信函,信函一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极其精巧的齿轮徽记,那是千机坊的标志。
“还有这个,千机坊的回信!”林晏将那封信放在点心旁边,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试图将余尘的注意力从刚才那诡异的气氛中拉回来,“关于孙平案子里,那张纸片上沾着的、极其特殊的丝线。千机坊查到了近三个月内购买过同批次、同规格丝线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得意,“名单不长,就三个。不过……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还带着点心的油光,在那份推演图边缘空白处,极其自然地写下了三个名字:
“城南‘锦云记’东家,胡守财。(注:铺子半月前已盘出,人不知去向。)”
“巡抚衙门采办司,吏员赵顺。”
“城西‘慈安堂’,苏青禾。(注:已故前太医院院判苏远山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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