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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颜在晚膳的时候来到了月彦的寝殿,这个时候天色渐暗,堀川邸的仆从们点亮了回廊上的灯盏,两边殿宇与曲折渡廊上次第亮起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行走期间,隐约还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以及晚风穿过长廊的呜咽。
在她的建议下,寝殿内已经撤去了火盆,殿内没有那几乎令人眩晕的闷热,博山香炉内一缕泽兰香气,如烟如雾,丝丝袅袅地散在殿中。
她绕过几帐,还未进殿,便先听见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一片素白的瓷器碎片飞溅到了她脚边的榻榻米上。
……姑且就当堀川邸每年的预算开支剩下来的百分之二十是用来买瓷器吧。
一般情况下,朝颜在遇到老板发火的时候是不会凑上去触这个霉头的,她正准备原地后撤,就听见月彦冰冷的声音:“你进来。”
“哦。”朝颜灰溜溜地走了进去。
月彦依旧是倚靠在寝台前的垫子上,寝台前的座桌上是早晨未用完的药膳。而送上晚膳的侍女正伏在榻榻米上瑟瑟发抖,身边则是已经摔得瓷片崩裂的茶盏。
能使出在榻榻米上把瓷盏摔碎这样的力道,看来今日的月彦大人状态不错。
她心里这么想着,再看向那个伏在榻榻米上的侍女,忽然觉得对方的背影有些眼熟。
而月彦正看着这名侍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声音却是异常冰冷:“本宅把你这样笨手笨脚的人调拨过来,是认定我快要死了,可以随意敷衍了吗?”
“不、不是的……大人。”侍女啜泣着开口,声音发颤“大人恕罪……”
她这一开口,朝颜就听出来了,居然是小舟。
“那么,是你觉得我也就只剩三个月光景了,所以归心似箭了是吗?”他歪了歪头,红梅色的眼睛盯着小舟,眼中郁色愈加浓烈。
“大人。”朝颜适时开口,月彦的视线移向她时,她立马提起衣服前摆跪坐下来,一脸谦卑地说,“大人忘了,曾答应在下的事情了吗?”
她不等月彦回答,继续说道:“大人既然答应了在下尝试固本培元之法,那么就远不止三个月。”
月彦沉默良久,又靠回了垫子上,说道:“下去吧。”
此时的小舟才敢抬起头来看向朝颜,朝颜并没有扭过头去,只是用眼角余光确认对方身上并没有被瓷器碎片波及的伤口,便稍稍放下了心。
小舟走后,殿内只剩朝颜和月彦,她向前膝行几步,从座桌上捧起那碗还有余温的药膳粥,来到月彦身边。
刚才月彦动怒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体力,他靠在软垫上,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还沁出了些许冷汗,他那双红梅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朝颜,然后说道:“我不想吃,会如何。”
“会如您刚才所说,只剩三月光景。”朝颜语气平缓地说着,吹了吹药膳粥上的热气,“但是这口药膳粥喝下去,便能多一天。”
月彦冷笑一声:“你是在把我当小孩一样逗弄。”
“大人别忘了,可是您说的,您若是三个月后身故了,我是要随您一同赴死的。”朝颜看向他,笑了笑,“我与您可是一体的呢。”
他瞳孔微缩,似乎是没想到朝颜会这么回复他,他顿了许久,然后说道:“你早晨还说,我的意愿,是你的准则。我不愿意吃,你不会强求。”
“大人想要活下去,我也想要活下去。”朝颜道,“所以,大人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我,要努力活下去才行。”
他手上攥紧了外衫的衣料,眼帘却微微垂了下来,这是妥协的意味。
朝颜一边喂他喝粥,一边轻声说道:“大人上一次心绪随琴音而动,便咳了血,依在下看来,还是少动怒为好,长期怒火会引发肝气上逆、气血逆乱,进而导致昏厥和中风。”她顿了顿,解释道,“去年还在嵯峨野春日祭上载歌载舞的少纳言便是因为大动肝火中了风,如今还在床榻上无法起身呢。”
“我如今与那人又有什么区别。”月彦嗤笑道。
“不一样的。”朝颜笑了笑,说,“今晨大人还去院中赏了春光,只要双腿还能行走,就能走出这间屋子,这间庭院。等到来年春天,去嵯峨野参加春日祭,说不定,那时候跳青海波舞的,便是大人您呢。”
月彦没有说话,只是垂眸轻轻啜了一口勺里的药膳粥,就像一个乖巧的小孩,与刚才动怒的样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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