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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晨读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极淡的鱼肚白。费文典的房间里，煤油灯还没点亮，他却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哪怕回到家，也改不了天不亮就起身的规矩。

他摸黑穿上棉袄，指尖触到布料时，还能感觉到夜里残留的凉意。刚要起身去找昨天换下的军装，眼角却瞥见门帘旁的石阶上，叠着件整整齐齐的灰布军装。那军装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像极了部队里要求的“豆腐块”，只是布料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的磨痕清晰可见。

费文典走过去拿起军装，指尖刚碰到左袖口，就觉出了异样——那里有块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的，线色和布料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换下的军装袖口沾着血迹，是他前些天在前线跟日军周旋时，被刺刀划破袖口蹭到的血。当时战事紧，他没来得及处理，回来后随手扔在窗台下，竟忘了这茬。

“是苏苏缝的？”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补丁处的针脚。那针脚虽算不上特别细密，却每一针都扎得很实，能看出缝补的人用了心。他想起刚娶苏苏的时候，小姑娘连针都拿不稳，缝个扣子都能把手指扎得直流血，现在竟然能把补丁缝得这么整齐。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有片羽毛轻轻扫过。

费文典把军装穿在身上，大小正好。他又拿起靠在墙角的枪，枪杆被他擦得锃亮，泛着冷硬的光。昨天跟嫂子打听了，村里的自卫队每天早上都在村头的晒谷场训练，他得去看看情况，要是能教他们些战术，真遇上日军也能多份保障。

他轻轻撩开门帘，尽量不发出声音，怕吵醒嫂子和苏苏。可刚走出房间没几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声的念诵声，像有人在小声背书，断断续续的，却很认真，混着清晨的风声，飘进他耳朵里。

“这时候谁在说话？”费文典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着个纤细的身影——是苏苏。她穿着一身蓝布棉袄，棉袄的领口处露出点浅灰色的衬里，是去年嫂子给她做的新衣服，现在还很整齐。她的头发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正低着头，小声地念着什么，嘴唇轻轻动着，神情专注得很。

清晨的阳光刚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上来，洒在苏苏身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棉袄上、头发上，连她握着纸的手指都泛着淡淡的金光。风轻轻吹过，槐树枝叶“沙沙”作响，苏苏的衣角也跟着轻轻飘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像幅被阳光晒暖的画。

费文典心里有些好奇，他还从没见过苏苏这样。以前的苏苏，早上要么赖在床上不起，要么就是慌慌张张地起来帮嫂子烧火，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安静念诵的模样？他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想听听她到底在念什么。

离得近了，苏苏念的内容渐渐清晰起来：“妇女解放，先求独立，经济自主，思想不依，打破封建，冲出闺闱，为国为家，亦为自己……”

费文典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眼里满是意外。这是女性独立的口诀？他在部队里听女同志说过类似的话，说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属品，也能有自己的思想，能为国家做贡献。可苏苏怎么会念这个？他印象里的苏苏，一直是个只知贪吃爱玩的小姑娘，刚嫁过来的时候，每天不是抱着零食筐吃，就是去找绣绣玩，怎么现在竟然会念这种新思想的口诀了？

苏苏念得太认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费文典。她手里的纸，是半个月前姐姐宁绣绣给她的。纸上的字是姐姐亲笔写的，除了女性独立的口诀，还有几句简单的革命道理，比如“抗战不分男女老幼，人人有责”“只有打破封建束缚，女人才能真正站起来”。姐姐还在信里说，让她每天多念几遍，多认几个字，别总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的，要学着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天，苏苏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半个时辰，跑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念口诀。时候念错了，就赶紧纠正过来，再重新念一遍，直到念顺了为止。

她想记住这些话，想像姐姐一样，成为一个独立、有思想的女性。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等着别人安排人生的小姑娘，她想为自己活一次，也想让费文典看到，她不是只会吃点心、哭鼻子，她也能有自己的追求，能为国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苏苏，你在念什么？”

费文典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清晰，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下子打破了清晨的静谧。苏苏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哗啦”一声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用手按住，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就红了，像被太阳晒透的苹果。

站在她面前的费文典，穿着那件她缝补过的灰布军装，手里握着枪，身姿挺拔得像棵白杨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意外，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让她心里又紧张又不好意思，手都开始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俺……俺在念姐姐教俺的口诀。”苏苏晃着手里的纸，兴奋地说：“俺姐说，女人也能有自己的想法，也能为国家做贡献，让俺多学学，别总像以前那样不懂事。”

费文典看着苏苏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藏在身后的手，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笑着夸她学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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