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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或许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灯下饭冷
费文典推开正房木门时,一股甜香先顺着门缝缠了上来——是灶房里熬着的红枣粥,颗颗红枣熬得软烂,甜味混着米香,在冷夜里漫得满院都是。他下意识顿了顿脚步,鼻尖动了动,这味道竟让他想起小时候,每逢寒冬腊月,嫂子总会在灶上熬一锅红枣粥,等他从学堂回来,一碗热粥下肚,浑身的寒气都能散个干净。
他抬步往里走,就见费左氏正围着蓝布围裙,从桌边转过身来。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粗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红枣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碗边放着一碟腌芥菜——翠绿的菜叶裹着透亮的油星,是苏苏前几天蹲在东厢房窗台下腌的,当时他还没回来,却能想象出小姑娘冻得通红的手,一层层码菜撒盐的模样。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放在竹编的箅子上,冒着淡淡的热气。这年月,白面馒头可是稀罕物。
“文典,快进来吃饭!”费左氏脸上堆着笑,快步迎上来,伸手就想去接他肩上的枪,“快把枪给俺,沉得很,你这一路扛着,胳膊都该酸了。”
费文典把枪小心地靠在墙角,枪杆上还沾着沿途的泥土和草屑,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嫂子,俺自己来就行。”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已经不像以前文弱书生那样,而是多了几分冷峻。
费左氏说:“快来坐下,粥是我刚热好的,趁热吃。”
这时,苏苏端着最后一碗红枣粥从灶房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刚用同色的布打了补丁,是前几天费左氏教她缝的,针脚虽然不算细密,却也整整齐齐。她的头发用青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灶房的热气熏得微微发红。自从知道鬼子要来,天牛庙村的女性每天都需要把脸抹黑。
苏苏一抬头看见费文典坐在桌边,她心里猛地一跳,又紧张又欢喜,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把粥洒出来。她赶紧稳住手腕,小步走到桌边,把粥轻轻放在费文典面前,声音细得像怕惊着什么:“文典哥,粥还热着,你快喝吧,红枣是嫂子前阵子跟郭龟腰换的,甜得很。”
费左氏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她拿起筷子,给费文典夹了一筷子腌芥菜:“文典,尝尝苏苏腌的菜,这孩子现在手巧得很,比俺腌的还脆爽。你这一路回来,肯定吃了不少苦,多吃点,现在家里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可都是干净实在的东西。”说着,她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苏,“苏苏,你也别光坐着,文典刚回来,你多给他夹点吃的。”
苏苏拿起筷子,给费文典夹了芥菜。
费文典看了一眼碗里的芥菜,翠绿的菜叶浸在米油里,看着确实有食欲。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口喝了起来。红枣的甜、米粥的香,混着芥菜的咸鲜,在嘴里慢慢散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一路的疲惫。
他抬起头,笑着对苏苏说:“苏苏现在这么厉害了呀。”
苏苏拍拍胸脯,说:“那当然!”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岁月里,只有在深夜,苏苏才敢展露出小女儿的神态。
饭桌上偶尔夹杂着费左氏的问话声。费文典一边慢慢喝着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村里的近况,问的都是些关于庄稼收成、村民生活的事,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费左氏身上。
“村里这两年收成怎么样?俺走的时候,还想着费家这些地能多收点粮”费文典放下粥碗,拿起一个白面馒头,轻轻咬了一口。馒头的麦香很浓,是他在前线想了无数次的味道,可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前线那些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的日子。
费左氏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收成哪有以前好啊。去年夏天旱了快一个月,地里的玉米都蔫了,好不容易盼到下雨,秋天又涝了,豆子都泡在水里发了芽。收上来的粮食,刚够家里人吃,要是遇上灾年,还得去镇上借粮。”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苛捐杂税倒是比以前轻了些。自从八路军来了之后,帮着咱们跟县里的汉奸交涉,说老百姓日子苦,不能再加重负担,倒是少交了不少粮。就是最近不太平,总有人说日军要过来扫荡,村民们都慌得很,村西头的王婆,昨天把老母亲和小孙子都送到邻村闺女家去了,怕真出了事,护不住孩子。”
费文典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地问:“村里的自卫队怎么样了?俺走之前跟他们说过,让他带着年轻人练练,现在训练得还行吗?”
“还行,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劲头足得很。”费左氏提到自卫队,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村头的晒谷场训练,铁头教他们拳脚功夫,还有怎么用锄头镰刀防身。就是手里没什么像样的武器,除了几杆打猎用的土枪,剩下的都是农具,真要是遇上日军的枪子儿,怕是……”她没再说下去,眼神里满是担忧,声音也低了些。
费文典沉默了片刻,指尖停止了敲击,语气坚定地说:“明天俺去看看他们的训练情况。铁头懂些拳脚,可不懂战术,俺教他们些基本的隐蔽、掩护,还有怎么利用地形反击,万一真有情况,也能多份保障,至少能护住村里的老人孩子。”
苏苏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像有只小鼓在敲。她想问问费文典,前线的仗打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费文典碗里的芥菜快没了,又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轻轻放在他的碗边,生怕打扰到他和费左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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