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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刚嫁过来时,因为是替姐姐嫁的,心里委屈,又觉得费文典不喜欢自己,整日躲在房里。要么偷偷哭,把眼睛哭肿了,就用帕子捂着,不敢出来见人;要么就找些点心零食,躲在床帘后面吃——那时候的苏苏,才十四岁,正是贪吃爱玩的年纪,不知道怎么操持家务,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有一次,她偷偷吃了费左氏藏在橱柜里的芝麻糕,被费左氏撞见了,她吓得浑身发抖,以为要挨骂,可费左氏只是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芝麻糕都递给她,说:“想吃就跟嫂子说,别偷偷摸摸的,看把你吓得。”
后来,因为战事紧,苛捐杂税越来越重,费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家里本来有两个长工,一个负责种地,一个负责家里的杂活,可这年月,粮食收成不好,佃户们交不上租子,别说给长工开工钱,就连家里人都快吃不饱了。费左氏心善,没等长工开口,就主动跟他们说:“眼下这光景,俺们家也养不起人了,你们各自散了吧,家里的地,俺们永佃给你们,你们种着,每年给俺们交些粮食就行。”长工们感激得不行,临走时给费左氏磕了头,说以后要是费家有需要,他们肯定第一个来帮忙。
遣散了长工以后,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了宁苏苏和费左氏妯娌俩。里里外外的活,都得亲力亲为。是费左氏耐着性子教苏苏,教她洗衣做饭——起初苏苏连灶台都不敢靠近,怕被火烫着,费左氏就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添柴、怎么控火;教她腌咸菜、纳鞋底——纳鞋底需要用锥子穿孔,苏苏的手嫩,不小心就会扎出血,费左氏就给她找了块厚布,裹在她手上,说:“慢慢来,扎几次就熟练了。”;教她怎么跟村里的人打交道——村里的人大多淳朴,可也有几个爱嚼舌根的,苏苏刚嫁过来时,总被人说闲话,说她是“替嫁的”,费左氏就带着苏苏去串门,跟邻居说:“苏苏是俺们费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以后谁再敢说闲话,俺可不依。”
有时候苏苏做错了,比如把衣服洗得不干净,或者把饭做糊了,费左氏也不骂她,只是温声细语地跟她说:“苏苏,没事,慢慢来,谁还没个学不会的时候。嫂子刚嫁过来时,连针线都拿不稳呢。”时间长了,苏苏也渐渐敞了心,把费左氏当成了亲嫂子,家里的活计也越做越顺手,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房里哭鼻子、吃点心的小姑娘了。
“俺知道嫂子。”苏苏的手指在粗盐粒上蹭了蹭,盐粒硌得指腹有些疼,却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想起前几天去村口找姐姐宁绣绣时的情景——那天她揣着费左氏做的玉米饼子,想去邻村给姐姐送点吃的,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两个穿着军装的八路军战士坐在老槐树下休息,他们的军装破了好几处,脸上沾着泥土,看起来很疲惫。她听见他们说,最近日军扫荡得厉害,附近好几个村子都被搜了,有几个村民因为藏了八路军的伤员,被日军活活打死了。“前几天俺去村口找俺姐,听见两个路过的战士说,最近日军扫荡得厉害,好几个村子都被搜了,不知道文典哥他们那里怎么样了。”
费左氏把切好的萝卜条放进另一个坛子里,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却沉了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战士们在外打仗,难免有危险,可文典机灵,又懂些战术——他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过武术,还读过几年书,比一般的战士有见识,肯定能保护好自己。咱们呀,就别瞎琢磨,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事。”
话是这么说,可费左氏的心里也没底。她比谁都清楚,战场不是儿戏,子弹没长眼,就算文典再机灵,也难保不会出事。可她不能在苏苏面前表现出害怕,苏苏还小,又是个姑娘家,要是她慌了,苏苏就更慌了。
苏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坛子里码芥菜。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费文典对自己总是淡淡的,有时候她主动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她知道,费文典心里装着的是姐姐宁绣绣——当初爹娘本来是把宁绣绣许配给费文典的,可宁绣绣被马子抢走了,回来以后费家不能要一个被马子坏了的媳妇儿,宁学祥就把苏苏换到了费家。绣绣阴差阳错嫁给了封大脚。
那时候她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就像个替代品,连费文典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对另一个人的影子。有一次,她在费文典的书房里,看见他桌子上放着一张女子的画像,画里的女子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袄,眉眼间跟宁绣绣有几分像。她知道,那是费文典心里的人,不是她。
可后来费文典去了抗战前线,她在家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她才慢慢明白,有些感情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费左氏跟她说过,文典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只是性子有些倔,只要她真心待他,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她的好。或许,她和费文典之间,还有机会。
“对了嫂子,昨天俺姐托人给俺带了话。”苏苏想起姐姐宁绣绣,脸上露出了些笑容,眼睛也亮了些,“说她和姐夫最近在邻村组织妇女救国会,教那里的妇女识字,还教她们做布鞋,支援前线。绣绣姐还说,等过些日子不忙了,就来看咱们,给咱们带些她们做的布鞋。”
宁绣绣是苏苏的亲姐姐,也是苏苏最敬佩的人。当初宁绣绣的事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宁绣绣“伤风败俗”,有人说她“胆子太大”,可宁绣绣一点也不在乎,依旧跟封大脚过得开开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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