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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成雪,容颜已老。但紧握的双手不曾松开,交汇的眼神依旧笃定。一生一世的承诺,已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一次又一次的共同面对中,化为了无需言说的现实。
白首不相离
晨光,又一次穿透雕花窗棂,将温暖的光斑洒在室内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我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微微凹陷的痕迹和熟悉的、清冽如松柏的气息。睁眼望着帐顶繁复而朦胧的祥云纹饰,静静躺了片刻。
年岁渐长,睡眠变得很轻,也短了许多,但他每日起身的动作,却几十年如一日,总是极轻,生怕惊扰了我。
外间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他刻意放低的漱洗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构成了每个清晨最安宁的背景。
我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秋茗带着两个小丫鬟悄声进来,伺候我梳洗。
秋茗手势轻柔地为我梳理长发,动作小心翼翼。“王妃,今儿个精神瞧着很好。”她笑着,声音清脆。
“昨夜睡得安稳。”我应道,看着镜中的自己,已有几缕白发。青黛前几日还来看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府里琐事,她的头上也有一些白发。时光啊,对谁都是一样的。
梳洗罢,换上一身杏子黄底绣着浅金色缠枝菊的常服,料子柔软服帖,颜色温暖却不刺目,正适合这深秋时节。刚扶了秋茗的手走出内室,便见萧顺霆从外间书房的方向踱了进来。
他已穿戴整齐,是一身青色常服,衬得白发愈发显眼,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步履间,能看出一丝属于年长者的、刻意维持的沉稳,而非少年时的龙行虎步。
他手中拿着一封拆开的信笺,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思虑,但在抬眼看到我的瞬间,那层思虑便如阳光下的薄雾般悄然散去,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温和取代。
“醒了?”他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扶住我的另一边胳膊,动作熟稔无比,“怎不多睡会儿?”
“醒了就躺不住。”我微笑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稷儿又来信了?”
“嗯。”他将信递给我,“刚到的。北境一切安好,巡边已毕,不日将启程返京。信里还说,烨儿(我们的孙儿,稷儿的长子)前日作了一篇论边防策的文章,先生夸赞颇有见地,他也随信附了一份抄稿。”
我接过信,展开细细看去。稷儿的字迹,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变得沉稳劲峭,颇有几分他父亲的风骨。信中除了禀报公务,多是家常问候,关切我们的饮食起居,叮嘱添衣保暖,又说了些孩子的趣事。
“这孩子,总报喜不报忧。”我将信折好,交还给他。信纸边缘有些毛糙,显是经过长途传递,“北境苦寒,他信中虽未提,但膝盖的旧伤,逢这天气定是不好受的。”萧顺霆将信收回袖中,扶着我慢慢向用早膳的花厅走去。
“我已让人将府里最好的祛寒活络药膏和那支老山参,加紧送去了。“
“他自己的身子,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信中也提到,边境近来甚是平静,连之前瞿辉所报的那些小股滋扰,也似凭空消失了。”
平静?我心头微微一动,抬眼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深刻。“太过平静,反而不寻常?”
“或许吧。”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静观其变。他回来便好。”
早膳是清淡的粥品、几样小菜和刚出炉的细点。
几十年了,膳房早已摸透我们的口味,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软烂与温热。
我们相对而坐,安静用膳,偶尔交谈几句,无非是园中菊花开了第几重,库房里哪些料子该拿出来晾晒,或是某位故交家中的红白喜事。
话语平常,气息交融,这晨间的时光,流淌得缓慢而踏实。
用过早膳,他照例要去外书房处理一些事务。这些年,他虽渐渐将手中部分权柄和事务移交给了稷儿,但北凉王府这棵大树,根基仍需要他亲自看顾,朝中一些微妙局势,也还需他坐镇权衡。我则习惯在园中散步片刻。
深秋的园子,自有一番绚烂后的静谧之美。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菊花正盛,各色纷呈,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发着幽香。我走得很慢,秋茗在旁仔细扶着。
行至湖心亭附近,看见几个奶娘丫鬟正带着孩子们在洒扫干净的草地上玩耍,笑声稚嫩清脆,给这略带萧瑟的园子注入了勃勃生机。
七岁的萧烨眼尖,看见了我,立刻跑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给奶奶请安!”小家伙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虎头虎脑,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稷儿小时候的模样。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烨儿乖,这是在玩什么?”
“回奶奶,我们在找最漂亮的叶子!您看,我找到了金色的,还有红色的!”他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落叶,小脸兴奋得发红。其他两个稍小些的孩子也围拢过来,叽叽喳喳。
我挨个儿看了,问了功课,听了童言童语,心中满是柔软的慰藉。生命的延续,家族的兴旺,便在这看似平常的嬉闹与成长之中了。
午后,萧顺霆难得没有待在书房,而是过来陪我。我们在暖阁里临窗坐下,窗子开了半扇,让温煦的秋阳斜斜照进来。
他拿着一卷兵书,却并不怎么看,目光时常落在我身上,或是窗外嬉戏的三个孩子身上。这三个孩子都是稷儿的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手里是半件未做完的衣服,是给孙女准备的,针脚细密,用的是最柔软的棉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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