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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第1页）

“血……血还没止住！”

“娘娘脉息……太弱了……”

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紧张的惊呼或沉重的叹息，他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仿佛那些话语是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闭着眼，可眼前却不断闪过方才冲进产房时看到的那一幕——她躺在被血染透的锦褥上，脸色白得像窗外凋零的玉兰花，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去，身下的血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是他的薇儿。是他许下生生世世诺言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而他，却只能被挡在这道门外，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陷入绝境时更让他恐惧，更让他绝望。战场上，他至少有剑，有兵马，有可以搏杀的敌人。可在这里，他空有一身武功和权柄，却只能眼睁睁地、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连替她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都做不到。

“王爷……您……您手上……”周嬷嬷哭得眼睛红肿，注意到他紧握的、滴着血的手，颤声想提醒。

萧顺霆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拴在了那扇门后的微弱气息上。

时间，在这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扭曲。每一滴更漏的水滴声，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内忽然传来李太医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不好！脉息要散了！”

“薇儿——！！！”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低吼，猛地从萧顺霆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浑身剧震，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就在那一瞬间，廊下所有偷偷瞥向这边的人——周嬷嬷、青黛、侍立的丫鬟、甚至远处肃立的护卫——全都骇然屏住了呼吸，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个永远冷峻、威严、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动容的北凉王，此刻，眼眶猩红如血，那双向来深邃锐利、洞悉一切的眼眸里，竟然……竟然滚落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泪水毫无征兆，决堤般涌出，顺着他沾染了灰尘和血污的深刻脸颊，肆无忌惮地滑落，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襟上，瞬间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充满了铺天盖地的恐惧、痛楚、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而此刻，便是他萧顺霆一生中，最伤心、最恐惧、最无能为力的时刻。什么王爷威严，什么战神体面，在可能永远失去她的巨大恐慌面前，全都碎成了齑粉。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挚爱的普通男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过往的片段却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初次见面，喜堂上她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小脸苍白，怯生生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却在交杯酒时，指尖冰凉却努力挺直的倔强。想起她每日履行那“古怪”的拥抱契约时，从僵硬到逐渐柔软的身躯。想起她发现他受伤，强作镇定却指尖颤抖为他包扎的模样。想起北境鹰啄崖下，她风尘仆仆、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地寻到他，说“生死相随”。想起月下盟誓，她说“愿意”时，眼中璀璨如星辰的光芒。想起她孕中不适，却总对他强颜欢笑说“没事”。想起她抚着肚子，温柔地说着对孩子未来的期待……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此刻却都化作了刺向他心口的利刃。他给了她王妃的尊荣，给了她誓言，却没能给她最平凡的平安顺遂。他甚至……可能就要失去她了。

“王爷……”周嬷嬷泣不成声，也跟着跪了下来。青黛早已哭瘫在地。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死寂与绝望弥漫之时，门内，忽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太医的，而是稳婆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狂喜：“止住了！血……血好像止住了！李太医！您快看！”

紧接着，是李太医长长的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呼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老天爷……脉息……稳住了！稳住了！快，把备好的九转还魂汤喂下去！一点点喂！”

门外的空气，仿佛瞬间重新开始流动。

萧顺霆整个人僵住了，连眼泪都停滞在脸上。他死死地盯着门板，耳朵竖得笔直，生怕刚才听到的是濒死前的幻觉。

“王爷！王爷您听到了吗？血止住了！娘娘脉息稳住了！”周嬷嬷最先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又不敢用力拍打，只能对着门缝激动地低声喊。萧顺霆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刺醒，他踉跄着，用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他冲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里面传来细微的、小心翼翼的喂水声，还有李太医略显疲惫却终于放松些许的吩咐：“小心着些……对……慢点……脉搏在回升……苍天保佑……”

是真的！

不是幻觉！

薇儿……薇儿挺过来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冲垮的狂喜和后怕交织着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撑的意志。他猛地向后倒退两步，背重重撞在廊柱上，才没有再次软倒。他抬起手，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将眼泪、汗水、血污抹成一团，可眼眶却更红了，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剧烈震颤。

他没有笑，也没有再嘶喊，只是仰起头，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颤抖着吐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生命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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