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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舅府夜探后的第三日,京城下起了绵绵秋雨。
雨丝细密,将整座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棺材铺地窖里更是潮湿阴冷,赵老头添了两盆炭火,才勉强驱散些寒意。
“都察院那边递不进去。”赵老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脸色难看,“周谦大人昨日被调去核查江南漕运账目,至少一个月回不来。现在都察院是左都御史暂时主事——那是国舅的人。”
陈彦坐在炭火旁,手中摩挲着那枚从国舅府带出的兵部调兵印仿制品。冰冷的金属在指尖转动,映着炭火跳动的光。
“刑部更不用说。”萧衍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着眼睛,“刘璟是主审官,证据递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大理寺呢?”陈彦问。
赵老头摇头:“大理寺卿是国舅的姻亲。”
地窖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石板路,像无数细碎的脚步。
五年来收集的证据,昨夜拼死拿到的铁证,如今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明知能置国舅于死地,却找不到递出去的途径。
“还有一条路。”萧衍忽然睁开眼睛。
陈彦和赵老头同时看向他。
“直接面圣。”萧衍说,“皇上虽然病重,但每日辰时仍在养心殿批阅奏折。若能避开所有耳目,直接将证据呈到御前……”
“这比潜入国舅府更难。”赵老头苦笑,“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还有国舅安插的太监宫女。就算能进去,怎么保证证据能到皇上手里?万一被中途截下……”
陈彦沉默着。他盯着炭火,脑海中快速闪过所有可能性。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走不通,面圣风险太大,那么……
“故交。”他忽然说。
萧衍看向他。
“我父亲在朝为官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陈彦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虽然沈家倒后,多数人避之不及,但总有一些……念旧情的。”
赵老头眼睛一亮:“少爷说得对!老奴记得,老爷当年在翰林院时,曾提携过几个寒门学子。其中有一个,现在好像……在礼部?”
“不止礼部。”陈彦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的箱子前,翻出一本泛黄的名册——这是沈忠之前交给他的,上面记录着沈文渊的同年、同僚、门生,以及简要的往来情况。
他快速翻阅。雨声在窗外连绵,炭火在身旁跳跃,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闪过:王侍郎、李御史、张给事中……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故”,有些写着“外放”,还有些简单记着“疏远”。
翻到最后一页时,陈彦的手指停住了。
“周明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后面备注:“景和九年进士,受沈公点拨。现任都察院监察御史,素以刚直著称。”
监察御史,正七品,官不大,但有直接上奏之权。更重要的是——监察御史直属都察院,但办案时相对独立,不受左都御史完全节制。
“这个人,”萧衍走过来看名册,“可靠吗?”
“不知道。”陈彦实话实说,“沈家出事时,他没有任何表态。但也没有落井下石。”他顿了顿,“父亲曾说过,周明远是寒门出身,能有今日全靠自己苦读。这种人……或许更重良心。”
赵老头却皱眉:“少爷,人心难测。五年了,谁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思?万一他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那就试探。”萧衍说,“先不露身份,用别的名义接触。”
“怎么接触?”
萧衍看向陈彦:“你的空间里,有没有你父亲的手迹?书信、批注,什么都行。”
陈彦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空间。在仓储区角落,有一个专门存放沈家遗物的箱子——那是他从旧宅带出来的,一直没敢细看。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本残破的书、一些碎瓷、还有……一叠书信。
陈彦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明远贤弟亲启”。落款是“文渊手书”。
就是它。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周明远的宅子在城东一条清净的巷子里,两进院落,门前种着竹子,显得清雅简朴。据赵老头打探,这位监察御史为官清廉,家中只有一个老仆和一个书童,连看门护院都没有。
戌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陈彦和萧衍下车,两人都穿着普通的文士长衫,手里提着个书匣——里面装着那封沈文渊的亲笔信,还有一小部分不涉及核心的证据副本。
敲门,老仆应门。萧衍递上一张名帖——上面写的是“江南书局管事”,来商议刊印文集之事。
周明远正在书房看书。听到通报,他有些意外——江南书局的人怎会这个时辰来访?但还是让请进来。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周明远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正在整理一叠案卷。见到两人,他起身拱手:“二位是……”
陈彦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从书匣中取出那封信,放在书桌上。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整个人骤然僵住。
他认识那字迹。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时,就是在这样的字迹批注下苦读;十五年前他中进士,就是这样字迹的主人亲自为他戴花;十年前他外放做知县,临行前收到的,也是这样字迹的勉励信。
手指颤抖着拿起信封。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沈文渊谈论经史的文章,写给“明远贤弟”共勉。落款时间是景和十一年秋,沈家出事前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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