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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陈彦扫了一眼,心脏重重一沉——上面有沈家当年的账房先生、管仓库的仆役、甚至还有父亲的一位门生。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生不如死。”赵老头叹气,“刑部大牢的手段……首领您知道。这些人被反复提审,据说已经有人招了‘新证供’。”
萧衍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沈忠呢?那个老管家。”
“还在漠北,很安全。”赵老头说,“但京城这边……国舅的人正在全力搜查沈家旧宅,说是要找‘遗漏的罪证’。每天都有官差进出。”
陈彦猛地站起来:“他们进去了?”
“进去搜查,但没找到什么——毕竟抄家时已经掘地三尺了。”赵老头看着陈彦,“陈老板,您是想……”
“我要去看看。”陈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萧衍皱眉:“太危险。那里肯定有眼线。”
“就远远看一眼。”陈彦说,“不进去,就在外面。”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执拗,最终叹了口气:“晚上去。我陪你。”
夜幕降临后的京城换了副面孔。白日里的喧嚣退去,只剩下打更人的梆子声和零星几处青楼的丝竹。宵禁还未开始,但街上行人已经稀少。
沈家旧宅在城东,原本是清贵文臣聚居的区域。五年前那场大案后,附近的宅子都受了牵连,不少人家搬走了,整条街冷清了许多。
陈彦和萧衍扮作晚归的行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越靠近,陈彦的脚步越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旧日的疼痛。
转过街角,他看见了。
那扇朱漆大门还在,但漆面斑驳脱落,门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眼睛处有个明显的凿痕——那是抄家时官兵留下的。门楣上原本悬挂着“沈府”匾额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像被剜去眼珠的眼窝。
陈彦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见父亲沈文渊站在门前送客,一身青色官袍,笑容温和有礼。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常见的模样——永远从容,永远儒雅,即使朝堂风波不断,回到家也从不把忧虑写在脸上。
“彦儿,过来。”父亲招手,七岁的他跑过去,被父亲一把抱起,“这是王世伯,来打个招呼。”
他看见母亲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老爷,起风了,添件衣裳。”母亲的眼睛总是很温柔,看向父亲时,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敬慕和爱意。
他看见妹妹沈薇从门后探出头,朝他做鬼脸:“哥哥又被爹爹抓到了!”那年妹妹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跑起来辫子一跳一跳的。
然后画面碎裂。
官兵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照亮夜空。父亲被拖出门时,官袍的袖子撕裂了,但他依然挺直脊背。母亲冲出来,被一把推开,头撞在石阶上,血染红了青石板。妹妹的哭声尖锐刺耳,然后戛然而止——她被一个婆子捂着嘴拖走了,羊角辫散开,一只红头绳掉在地上,像一滴血。
陈彦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
“陈彦。”萧衍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
陈彦睁开眼,强迫自己继续看。
院墙有一处坍塌了,可以看到里面的景象。主屋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巨兽断裂的肋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那棵他小时候常爬的槐树还在,但被雷劈过,一半枯死了,另一半勉强抽出几枝新绿,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西厢房……是我和妹妹住的地方。”陈彦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妹妹怕黑,晚上总要我讲故事才肯睡。她最爱听《山海经》,每次听到精卫填海就会问:‘哥哥,小鸟为什么要填海呀?多累呀。’”
萧衍沉默地听着。
“东厢是书房。父亲在那里教我读书。他总说:‘彦儿,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理明了,才能立身,立身才能齐家,齐家才能……’”陈彦哽住了,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才能治国平天下。但沈家还没齐家,就家破人亡了。
忽然,旧宅门开了。
两个衙役打扮的人打着灯笼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又是白跑一趟。这破院子掘地三尺了,还能有什么?”
“上头非要咱们每天来查,能怎么办?走吧,喝酒去。”
他们锁上门,晃晃悠悠地走了。
陈彦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进去,想看看那些熟悉的房间变成了什么样,想找找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哪怕一块碎瓦,一片残纸。
“萧衍。”他转头,“我想进去。”
“太危险。”
“就一刻钟。用空间,直接进去,不会有人发现。”陈彦抓住萧衍的手臂,“求你了。”
萧衍看着他眼中的恳求,那些即将溢出的泪水,最终点头:“一刻钟。我在外面守着。”
空间转移的眩晕感过后,陈彦站在了沈家旧宅的院子里。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荒草没过膝盖,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呜咽。正堂的门歪斜着,一推就倒了,扬起一阵灰尘。
陈彦走进去。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碎片、撕烂的书页、还有一些辨不出原样的杂物。墙上还有当年抄家时留下的墨迹——“逆臣”“通敌”,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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