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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诚的人。奚临心想:虔诚的人常常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再说话,兰朝生淡声说:“走吧。”
奚临这次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了他身后。路到半途,奚临没忍住问:“非要我来供这个灯?我真就有这么重要?”
“重要。”兰朝生头也不回,“必须是你。”
当地人千百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不与外界交流,信息闭塞,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南乌阿妈”对他们来说应当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们相信阿妈会守护这片土地和她的子民,也相信她会因伤心而收回庇佑。奚临回山的路上一直不发一言,兰朝生站在门口没进去,说:“换上衣服,等会吃过饭和我去后山。”
奚临瞥了他一眼,“去做什么?”
兰朝生:“敬告阿妈。”
他说完那话就走了,两扇雕花的木板门吱呀合上,满屋寂静。奚临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心烦意乱地随手丢在地上,一转身见床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苗服,应当是兰朝生替他准备的,只是这衣服让他更烦了。
他和这套绣着彩线的苗服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彼此都对对方十分唾弃。奚临不大想穿,好像穿上了就代表妥协了,认命了。隐隐还略觉恐怖地认为只要穿上这套衣服,他好像就真变成了那谁的“妻子”似的,立马就觉得不能穿,裸奔也不穿。
兰朝生不像是不讲理的人,但奚临的“理”在他这行不通,基本不可能愿意放他走。自己走,又实在不认路,即便走出去了外头也还有个奚光辉,不晓得会不会再把他打包丢回来——真这样奚临就和他拼命。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气,有些急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恨不能以头抢地——这都什么破事!
正想着,窗子叫谁敲了两下,很轻很轻。奚临以为是兰朝生,语气就不怎么好,“等会!”
外头的人静上片刻,又轻轻敲了敲。奚临皱了下眉,两步走过去推开窗,结果窗户外面的却不是兰朝生那张死人脸,而是群苗族的小孩。
这些小孩最大的才八九岁,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四五岁,仰着脑袋等饲料似的看着奚临。奚临也没想到会遇上一群小孩,脸上表情就僵住了,和这些孩子互相看了会,彼此谁也不认识谁,纷纷茫然一眨眼。
小孩们推了推最前头的一个女孩,这女孩就是先前在迎亲队伍里偷看他的人。奚临推窗的手还没收回来,听着这小女孩用不怎么熟练的汉语说:“你来结婚的吗?”
“啊。”奚临说,“我可能是?”
“来结婚,和鼓藏头。”小女孩汉语苗语夹杂着说,“你来了,邻滋就高兴了。”
奚临连猜带蒙,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在窗檐上支着胳膊,扫了眼小女孩身后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孩,说:“哦,我来了就高兴了?”
“你来了,花会开。”小女孩对着他露出个大大的笑,麦色的皮肤泛着红,眼睛亮晶晶的,“小鸟会回来,太阳会出来。”
奚临瞧着她真挚的大眼睛,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又听她后面的小男孩鼓足了勇气,大声朝他喊:“会高兴!”
“会高兴!”这个口子一开,这些孩子就像鸡崽子似的仰着脖子叫起来,七嘴八舌,争先恐后,“花会长出来!我阿爷的病也就好啦!”
这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小心翼翼,且满含期待地从兜里掏出来个东西,踮高了脚要递给奚临,奚临忙用双手去接——是一堆五颜六色的小野花,还带着被她体温捂出来的温热,安安静静,生机勃勃地躺在他掌心里。
奚临没话说了。这些孩子在他面前雀跃着欢呼了一会,估计是怕兰朝生会突然回来再斥责他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奚临目送他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面上表情有点复杂,半晌,关上了窗户。
院子里的那棵高大的香枫树后,隐在后头的兰朝生默默瞧着,瞧着那些孩子在院子外头张望着,看他不在才跑进来,瞧着他们敲响了奚临的窗子,瞧着奚临听了他们的话有些无措的神情,沉默望着那些孩子离开的眼睛。
兰朝生本也觉得没必要非找奚家人来供灯,只是实在架不住族中老人三天两头来找他“谈谈”,寨子里人惶恐又不敢说什么的表情。不找奚临来供灯,这些族人会在往后余生将每一件发生的大小事都怪罪到这上面,也许会惶惶不可终日,等着阿妈降下的神罚,等着恶神卷土重来,抚慰人心比一切都重要,也是他的职责。
迫于无奈娶来的一个男孩,这个男孩还相当不愿配合,总是闹得他无法冷静,活了三十余年,倒也真是头一回。
片刻后门打开,奚临走出来,身上换上了他准备的苗服。奚临是个明俊的青年,身上有一种与他们这谁都不同的意气风发,穿外头人的衣服合适,穿苗服也合适。兰朝生身形一动,从树后走了出来,假装他没看到刚才的那些孩子,对他说:“和我走。”
奚临没说话,兰朝生转身,余光见他跟上了。走出院子,听着奚临在他身后,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祭祀
兰朝生换了身特别隆重的衣服,几乎和他大婚那天的差不多。他走在奚临前面,背上跨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得是什么奚临没兴趣看,估摸是些祭祀用的东西。兰朝生带他去的地方果然是那传说中的母亲河,这河奚临自己也见过,这条河水很长,顺着山石蜿蜒而下,几乎爬满了整座南乌山,水质相当清澈,透着宝石一样的青蓝,林间细碎夕光一打,亮得晃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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