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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又明举了举手上的孩子,冲人招手比口型:“过来。”
沈宗年似没看见,淡声回答舅妈:“没有。”
谭又明蹙起眉,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喊了一声:“沈宗年,过来。”
恰巧牌桌上有人胡了,庭院里吵闹起来,沈宗年许是仍听不到,没有回应,就这么站着同他遥遥对视。
一阴一晴,一明一暗。
谭又明忽觉那树很远,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天堑。
绿河汹涌,他过不去,沈宗年过不来。
蝉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慌烦躁,裹在厚重的蝉蛹里,束缚、嘶鸣、喑哑,越叫越响,不可分辨,亦无法挣脱。
等不及思索,谭又明立刻放下手中的孩子,大步走过去,拽住对方的手臂,咄咄质问道:“你没听见我叫你吗?怎么不过去?”
他永远那么光明坦荡,那么理直气壮,谭又明太用力,沈宗年的手臂被抓出了指印,没有说话。
那双桃花眼收窄、上挑,清凌又锋利,就在沈宗年以为谭又明要发脾气了的时候,对方又忽然凑近他,歪了下头,变脸嬉笑着说:“你不过去我就过来好了。”
沈宗年一顿,喉咙滚了滚,狭长的眼睛一片漆黑,眼底情绪涌动。
他不动,谭又明就一直站在离他很近的阳光里擎着不放手。
热带的日光是静的,又长,漫似一百年,像一场无声、缓慢但旷日持久的拉锯,拉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能说得清。
只不过沈宗年不知道的是,和他对峙的其实不是谭又明,而是他自己。
是他本人被推到了光与暗的边缘,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蝉声愈浓,铺天盖地,隔绝周遭尘嚣,那个被谭又明撂下的小孩儿好像是哭了,谭又明却没听到,突然伸出手,凑沈宗年更近。
沈宗年的心一提,蹙起眉,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花瓣。”谭又明神情坦然疑惑,摊开手掌。
明明都快要十月了,西洋紫荆依旧开得灿烈,如云如霞,徐风一扫,紫粉花瓣飘旋,停泊在沈宗年的肩上。
花叶簌簌掉,蕊也跟着落,如一桩秘密,泯埋入土,守口如瓶。
观花人没心没肺,还要笑叹一句可惜。
谭又明挣开他的手,继续为他拂花。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谭又明还是没有听到,神情专注认真,手却很不安分,手指和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沈宗年的颈侧和耳垂。
沈宗年呼吸屏住,薄唇抿紧,却不知道脖子上的青筋更显,手不自觉握成拳,但始终、始终无法做出推开的动作。
谭又明无察,撷起最后一片花瓣举到他面前,笑眼弯弯:“沈宗年,好香的。”
沈宗年眸心一缩。
天上云雾忽而散开,阳光终于完完全全落到了两人身上。
草地绿茵,落英缤纷,两瓣同枝的落花,飘旋、缠绕、坠落,安静地依偎在一处,直到温暖的金色将它们温柔、完整、彻底包围。
两人站在树下动手动脚说小话,牌桌的大人也不见怪,谭又明小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把沈宗年当小狗骑都是常有的事。
天色暗下来,一顿晚餐热热闹闹,宾主尽欢,回去的时候被塞了许多回礼,谭又明连吃带拿,别人新年到娘家回门也没见有这么大阵仗。
宾利驰过友谊街,高楼相对,路道变窄,延伸到尽头是海港,岸边竖有一块中英双语的路牌,晚上依旧有许多打卡的游客。
车速渐缓,谭又明扒着窗户指了指转角的那家瓦煲咖啡说:“沈宗年。”
“猪扒包。”
沈宗年转头看晚餐添过两次饭的他,有些无语,谭又明一脸“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来都来了。”
沈宗年目视着前方打了半圈方向盘避让行人,说:“不好停车”。
“那就算了。”其实他也不是很饿,只是想起上次吃已经是很小的时候,谭又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沈宗年的手机骚扰好友群里的成员。
直到他察觉车在街角靠边停下来:“嗯?”
沈宗年找了好一会儿才转到这个角落可以泊车,不过离咖啡店有一小段距离,他解开安全带,对谭又明说:“你在车上。”
谭又明也不玩手机了,双臂搁在车窗边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沈宗年去排队。
这家碳炉瓦煲咖啡在海市已经开了几十年,打卡的游客很多,队排得很长,沈宗年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不理会旁人的搭讪也不玩手机,只是耐心认真地站着等待,长风衣被海风吹起一角,昏黄的港湾街灯照在冷峻的侧脸,像一张泛黄的复古海报。
海角晚风吹得谭又明有一瞬间晃神,小时候他曾经觉得沈宗年像某种苔藓或蕨类,长在潮湿阴暗的沟渠,枝叶被残忍肆意修剪,差点连根拔起,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苔藓中已经长出一棵巨木,挺拔的身姿,宽阔的肩膀,像一棵能遮挡风雨但始终有点孤独的雪松,不需要阳光,只需一点点水露和空气,在雨夜里静谧沉寂地站立着,日复一日,不发出一丝声响。
谭又明是一只偶然路过的喜鹊,昂头翘尾,东张西望,沿途有许多更翠绿热闹、充满生命力的树木,但不知怎么,他还是停在了这一棵的枝头。
因为这只喜鹊,雪松在热带也存活了下来。
街角传来电缆声,红色双层叮叮车沿着电轨驶过友谊街,暖黄色车灯是秋夜的移动壁炉,远处海面上的尖头游艇往来穿梭。
游客们兴奋涌上叮叮车。
今年已经是海市电缆车第一百二十年的纪念周年,好几条线的车次装潢都做成了一个粉色小猪的卡通人物主题,每天搭载着光鲜靓丽、表情冰冷的年轻人通往中环或是金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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