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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松开了扶在他屁股上的手。
李肆又“怒”得满脸发烫,继续往上爬去,以为这虎匪安分了,却听得他在下面道:“小马驹,你咋跟只小驴一样,碰一下就尥蹶子?”
李肆不擅长斗嘴,听他说自己像小驴,想了好久才回骂他一句:“大老虎!”顿了一顿,觉得此言尚且不够表达侮辱,又补骂道:“大虫!”
张叁在下面笑得直发抖,乐得也一脚踩了滑,“咔嚓”一声滑下去老远。
李肆急忙回头望他,脚也跟着往下落,却听得张叁在下面道:“没事!你接着去!”听声音还笑得厉害。
李肆在心里又骂了他一声“大虫”,感觉骂出口他还要接着往下摔,摔个没完没了,便闭了嘴。
——
越往上爬,日头越毒辣,风越凌冽,两人便无暇斗嘴了。好不容易翻过了最高的几块大石,又踩着松散的碎石堆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下滑去。两人都摇晃不稳,也顾不上羞不羞、怒不怒的,都紧紧拽着对方的胳膊,互相搀扶着往下落。
终于脚落在平地上,两人都不自觉地吁了一口长气。李肆赶紧放开了张叁的胳膊——又结实又软,鼓鼓囊囊,跟昨夜拍在他脸上的极其相似,不只是脸,他连手心都在发烫。
张叁没顾上逗他,警觉地环顾四周。碎石断木的荒凉场景与落石堆另一头一样,残石间也是或趴或躺着几具尸体。
李肆上前去翻弄那几个同僚。张叁叹道:“这又是你谁?还要挖坑?铲子可扔后面咧。”
李肆摇摇头,只从一位同僚身上卸下了一张完好的弓,连弓袋一起背上,箭也收起来插到自己箭囊里。他抠了黄土给每人都覆了面,这便结束这仓促葬礼,直起身来。
“你们一共多少人?”张叁问道。
李肆没有瞒他:“五十。”
张叁一数:“这才五个,加上那边两位,也才七个。其他人呢?全埋石堆里了?”
李肆摇摇头:“不知。”
张叁到处看了一圈,指着林间一排凌乱脚步道:“看来还活了好些个。他们这是去蚁县?”
李肆又摇摇头:“不知。”
张叁叉着腰道:“这不知那不知,要你有个卵用?活了这么多个,那蜡丸怎的偏偏落你这个小愣鬼身上!”
李肆挨了骂也不生气,慢慢解释:“二叔向指挥提议去蚁县,只有二叔识路。现下二叔和指挥都死了,我不知他们会去哪里。”
“这山上就这么一座城,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去。走吧!”
李肆又摇摇头:“我不识路。”
“谁指望你了?指望你有个卵用?我识路!走吧!”
——
张叁当真识路。不久之后,二人步出山林,出现在了半山腰的蚁县外。
蚁县是一座方圆四五里的袖珍小城,依山而建,东面临悬崖、可远望魁原,北面和西面都嵌进了陡峭山脊里,只有南面一条沿山的官道,是进这小城的唯一通道。
简而言之,是一座山间孤城。
或许是因为它隐蔽难寻,或许是因为它微不足道,在二十里之外包围魁原城的枭军并未注意到它。南城墙外空空荡荡,并没有征伐打斗过的痕迹。高三四丈的城楼上,静静地飘着一面大煊旗帜;下面只有一道宽厚城门,闭得死紧。
李肆一眼望过去,发现沿途一些枯草之下藏着一些不太明显的鼓包。他蹲下身去,用刀鞘小心地刨了一刨——里面埋着一个阻隔人马通行的铁蒺藜,李肆在兵书里见过。
两人于是缩小步子,小心地绕过铁蒺藜往前去。
走到离南门下尚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在前头的李肆脚下突然一空,浑身一坠!
后头的张叁及时拽住他后衣襟,将他拎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张叁双臂高举,就像捧了一只瘦长条的猫,小心地将他放回实地上。
李肆略吃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方才脚下一片平整的枯草皮陷了下去,露出底下一个两三米深的大坑,下头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木头。方才他若是真掉进去,只会被捅个对穿。
李肆没守过城,但这东西他也在兵书里见过。“这是……陷马坑?”
“甚么文绉绉的说法,”张叁道,“我就管它叫死人坑。”说话间他掰起李肆的下巴,让他跟自己一起抬头——城楼的女墙上嗖嗖冒出一排弓手,齐刷刷地拉起弓对准他俩。
“这么小的县居然还做了这等防备,”张叁道,顺手在李肆肉嫩的脸上掐了一把,“快使出你那鹰犬牌牌……哎!咋又踢我!”
——
城墙上扔下来一个带绳的竹筐。二人小心地跨过几排陷马坑,将皇城司的令牌放进筐里。令牌上去之后,上面探出一个戴头盔的脑袋,审视了他俩一番,朝后挥了挥手。
不多时,两扇城门便从中缓缓打开一条窄缝,二人便先后侧身而入。
一进去,便有几把刀重重压在他二人肩上。里头是座半圆形的内瓮城,四面小城墙上也站着几个弓手,都勾弦对准了他们。
(注:瓮城,修建在城门外的一圈小城墙,呈半月形或方形,有时也修在城门内,作用是保护城门,为守城留出防御空间。)
李肆紧张地四顾。张叁倒是轻松得很,转了一圈眼珠,好奇道:“甚么时候修的瓮城,以前可没有。”
城楼下来了一个全副战甲的年轻头领,二十来岁年纪,执着那皇城司令牌,以跟张叁相同的河东口音道:“非常时期,请恕下官无礼。敢问二位官人是甚身份,为甚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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