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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冬夜的暴雨和随之而来的混乱,仿佛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过去所有晦暗不明、辗转反侧的情绪都冲刷干净,露出了底下坚实而温润的底色。许砚那间顶层公寓,不再仅仅是冰冷昂贵的居所,空气里开始常年漂浮着松节油和颜料清漆的味道,角落堆着等待阴干的画框,阳台上的绿植也换成了更需耐心打理的观叶植物,郁郁葱葱地舒展着。
林溪没有搬走。那个打包好的纸箱被重新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回归原位,只有那个铁皮盒子,被他留在了许砚的书房里,放在一个抬眼就能看到的架子上,与那些精装的经济学著作和商业奖杯并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许砚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依旧忙碌,公司的版图仍在有条不紊地扩张,但那些推不掉的酒会和应酬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他学会了在晚上十点前回家,学会了分辨林溪画到关键处时那种心无旁骛的沉默和真正情绪低落的安静之间的细微差别。他甚至开始在出差回来的行李箱里,塞进一些稀奇古怪的、当地艺术家的小玩意儿或者特色画材,不再是昂贵却冰冷的奢侈品。
林溪的毕业展之后,并没有如一些人预料的那样进入某个画廊或艺术机构。他在城北一个安静的老街区租下了一个带天光的小小工作室,不大,但光线极好。他开始接一些商业插画的零散工作,更多的时间则用于创作自己的系列作品。主题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光线,是影子,是城市角落里被忽略的静物,笔触里少了些沉郁的执念,多了些开阔的温柔。
这天下午,许砚提前结束了会议,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林溪的工作室楼下。他没有打电话,只是倚在车边,安静地等着。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工作室的窗户开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舒缓的古典乐声。
过了一会儿,林溪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沾了点点颜料的宽松工装裤和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刚绷好的空白画框。看到许砚,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他走近,声音里带着点画了一整天后的轻微疲惫,却很松弛。
许砚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沉重的画框,目光在他被颜料弄脏的指尖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了一瞬:“顺路。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林溪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有点。”
许砚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才将画框小心地放在后座,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没有开往那些需要正装出席的餐厅,而是拐进了几条小巷,最终停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私房小馆前。老板娘显然认识许砚,熟稔地打着招呼,将他们引到里间一个安静的座位。
“今天有新鲜的春笋和荠菜,给你们炒个时蔬,再炖个汤?”老板娘笑着建议。
许砚看向林溪,用眼神询问。
林溪点点头:“好。”
点完菜,老板娘下去忙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是渐沉的暮色和逐渐亮起的街灯,隔壁桌传来一家人热闹的谈笑声。
许砚给林溪倒了一杯热茶,目光落在他依旧戴着眼镜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专注作画后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静光芒。
“新画顺利吗?”许砚问,声音不高,融在周遭的嘈杂里,却异常清晰。
“嗯,”林溪捧着温暖的茶杯,指尖的热度慢慢驱散了之前的冰凉,“在尝试一些新的肌理效果,还在摸索。”
“需要什么材料,或者工具,跟我说。”许砚的语气很自然,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补偿意味的给予,而是伴侣间最平常的支持。
林溪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柔和:“暂时不用,现有的够用。”
饭菜很快上桌,简单的家常菜,却做得清爽可口。许砚习惯性地将林溪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则盛了碗汤,慢慢喝着。
“下周我要去欧洲出差,大概一周。”许砚放下汤勺,说道。
林溪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嗯。”
“那边有几个不错的当代艺术展,还有几个私人博物馆,你想一起去看看吗?”许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没有强求的意思。
林溪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手上这幅画刚到关键阶段,走不开。”
许砚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或不悦:“好。那我自己去,给你拍些资料回来。”
“嗯。”林溪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语气有些随意地问,“……哪天回来?”
许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一下,报了一个日期。
林溪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
吃完饭,许砚送林溪回工作室取东西。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亮画架前的一小片区域。那幅未完成的画靠在墙边,画布上是大片灰蓝的色调,中间却有一抹极其亮烈、几乎灼目的暖黄,像是阴霾天空下倔强透出的一缕阳光。
许砚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只是目光里带着欣赏。
林溪收拾好随身的背包,关掉音乐和灯。工作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投下模糊的光影。
两人并肩走下狭窄的楼梯。许砚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林溪微凉的手,揣進了自己大衣温暖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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