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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告诫自己绝不回去,一边又开始试图理解岳南星当年离开香港的感受,是否和自己一样,被剥夺了归属感,带着不得不重新开始的茫然和无助。
大一上半年在新学期的忙碌中很快过去,郑沅不再想念港岛的风和雨,在那一年的寒假,他留在了南京。
春节前,郑沅在学校的助教工作也放了假。孤身一人的郑沅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穿梭于拥挤的街道和寂静的公园之间。最终,腊月二十九那天,郑沅鬼使神差地订了一张飞往北方某座城市的机票,那是他只去过一次的地方。
不知道岳南星搬家了没。
郑沅其实并不知道母亲的详细地址,就算知道地址,他也没有脸皮找上门。
郑家灿不要他了,他才想起自己的妈妈,这实在太可笑了。
他之所以选择岳南星再婚的这座城市,只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这座天寒地冻的城市,小时候丁叔陪他来过一次,那次他被冻得五脏六腑都在打颤,记忆深刻。这次临时起意,他身上没有带任何行李,只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就下了飞机。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冰天雪地里,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去哪里。
在市中心的酒店住了一晚,除夕夜到了。
饿得饥肠辘辘的郑沅走出房门,打算去酒店餐厅吃点东西。
正值旅游旺季,酒店大堂里热气弥漫,人声鼎沸,许多游客和本地人前来享用年夜饭,像郑沅这种没有预定的客人自然是需要等位。
郑沅饿得有些烦躁,想出去抽支烟。他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到了岳南星。
他那美丽得仿佛没有变老的妈妈,裹在貂绒大衣里的身影比记忆中更纤细,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孩子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手里还努力地拿着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糖浆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岳南星蹲下来,解开孩子脖子上的围巾,又亲了亲他的脸蛋。
咯咯笑的孩子,奶声裹着蜜糖,踮脚将糖葫芦举到岳南星唇边,“妈妈!给仙女咬第一口。”
岳南星眼尾笑纹里盛着郑沅从未见过的暖光,她身旁身材高大的男人笑着托起孩子,他们身后涌来七八个围着围巾的男女,一眼就看出来是一个充满爱与温暖的家庭。
这样让郑沅忍不住往藏身的阴影里躲了躲。
郑沅心想,看来,她是嫁给了一个家里人丁兴旺的男人,过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来吃年夜饭。
鬼使神差地,郑沅在发呆后跟了过去,但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了脚步。
这么喜庆的时候,他过去做什么呢?
郑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往外走。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毛衣的小孩一个失败的急刹车,撞上了他的腿。
娇气的孩子坐在地上欲哭未哭,抬起头见到郑沅,眼睛愣住。
郑沅知道自己吓到他了,自己现在映在孩童澄澈瞳孔里的样子大概是这样:脖子苍白的皮肤透出血管的淡青,下巴尖得能戳破自己虚张声势的骄傲。
皱眉看小孩身后,竟然没有大人追出来,郑沅拉起他,说:“跑出来干什么?”
“接姑姑。”小孩奶声奶气地回答。
“还没有人腿长想接人,回去叫你家大人出来。”
郑沅有些凶巴巴的,小孩哼一声,就要回去告状。
“喂。”郑沅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小孩的裤兜里,“新年快乐,赶紧去找你妈。”
郑沅走出酒店,裹上厚厚的羽绒服,走在张灯结彩的街上,在一个背风的垃圾桶旁,他点燃了手里的烟。
他一会儿想着该吃什么,一会儿又觉得好冷,催促自己赶紧抽完。一会儿又想起,是深圳不够冷吗?她从没有这样亲过我。
他握了握被冻僵的手,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做妈妈也会这样不一样。
在新年看到这样一幕,自己也够惨的。
抽完半支烟,孤家寡人的郑沅涩然想起,自己差点就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另一个家人。
如果那个小孩出生了,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他现在还在香港,还在郑家灿身边。
郑沅仰起头看漆黑没有一丝云的夜空,远离了港岛的喧嚣与潮湿,冷风砭骨,可是郑沅依然被困在了数千公里之外的记忆里,困在那个人的身影里,墨色天幕骤然倾塌,无数个潮湿的夜从裂缝中喷涌。
脸上冰冷又刺痛。
郑沅眨了眨挂着泪霜的眼睫,心想,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小弟揣着大红包回去告诉妈妈,自己看到了个特别好看的哥哥,像妈妈一样好看。
回到南京后,郑沅脱下外套时从兜里摸到意外的“回礼”——一块儿童手表。
想起临别时那个踮脚往自己口袋塞东西的小豆丁,郑沅猜到是自己往小孩兜里塞红包的时候,小孩礼尚往来,往他衣服兜里放的。
这块跟着他一天一夜的手表上没有未接来电,看来失主并不着急。
但郑沅闲得无聊,指尖摩挲着表盘,想象着岳南星听到自己声音时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靠在窗台边,郑沅拨通了手表上备注是“aa”的号码,开口时声音轻柔,尾音散在呵出的白雾里,“妈咪。”
电话那头,仿佛被这个称呼烫了一下,岳南星的呼吸微微顿住。开口时,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疏离,既不意外,也不惊喜,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陌生人说话:“寄个到付件就行。”
“你把地址发这个号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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