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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陛下明知道此行凶险,仍然执意让年纪尚小的公主前去;姬全忧心忡忡,勉强在太子的党派权势之下委曲求全;断金卫如今死伤大半,剩余也生死不明,姬瑛不知所踪……
他隐隐察觉这一切有他不知道的关联,正将他们都引到此处。
“看来想杀你的人,只需在君王耳边说几句话,你就要出生入死、在所不辞。好道义啊,奉大人,要是能活着出去,要不要我替你杀了他?”
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奉仞身前笼下一道影子,温热的气息拂在鬓边,解碧天的手已经越过他肩边,用手指摩挲着碑上几个被磨损的字眼。
这只手很明显是一只常年习武、杀人毫不费力的手,解碧天是西漠人,不知与风沙是否有关,他手上每一寸皮肤几乎没有完整细腻的地方,指节之间遍布细小的疤痕,因时日已久,只留下薄薄的白色痕迹,在他较深的肤色上很扎眼。
大概因为奉仞从未仔细看过他的手,由他认知构成的梦中,解碧天的手虽然也多有厚厚刀茧,但没有这些交错的疤痕,显得干净温和许多。
灰尘被手指推开,解碧天想了想,指尖用力摁下“宣”、“天”、“厚”、“土”这四个字,咔哒,那几个字竟往里凹进,震出薄尘。
这个碑原来自有玄机,由数百个方块嵌在一起,每个字皆雕刻在一个方块,此时被解碧天依序摁进碑中,便听得有机关运转的齿轮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碑后两步的漆黑地砖震动,如门扇缓缓向两边打开,露出可供一人行走的地道,往下延伸,一片漆黑。
“嗯,好在之前在古楼里看到了牌匾上的字。”解碧天弯着腰,见到前方打开的道路,便侧过脸,冲奉仞笑道,“现在有出口了。”
他眉头微微昂扬,这神态仿佛轻佻的邀功,和梦里一同相处的某个时刻交叠,竟分毫不差,奉仞可疑地顿了一下,别开视线。
他不咸不淡道:“嗯,阁下真是心细如发。”
这话说完,奉仞从解碧天身下绕起身,径直向地道走去。他此前态度冷冰冰如同刺猬,现在忽然态度转变,解碧天倒是一愣,手指悬在空中。
“怎么,你还在生气先前的事情?”
“阁下多虑了。”
解碧天几步跟到他身后:“我虽落井下石过,看在又救你一次的份上,奉大人便饶恕了我吧。”
“……”奉仞没回头,“若我不饶恕呢?”
解碧天亦步亦趋,在下台阶时捉住奉仞的袖子。他没立刻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诡计,奉仞正暗自疑心,解碧天再度凑近几寸,低声道:“那我求求你,请奉大人原谅我,好么?”
若是公孙屏在,此时一定会跳脚大骂贼蛮子不要脸。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是奉仞,解碧天本就是个恶名远扬的家伙,脸面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重要——不就是把自己戏弄他的招数,报应回自己身上么?其他人他懒得应付时,比如一刀砍死公孙屏那样了事最好,若是奉仞,解碧天倒乐意讨一讨欢心。
他这腔调柔情百转的,天生裹着蜜含着情,求人都好像哄闹别扭的二八少女,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激得奉仞一阵鸡皮疙瘩。
奉仞无言,莫非非得他时时刻刻火冒三丈、咬牙切齿,解碧天才会高兴不成?他本想着解碧天终究还忌惮着起初约法三章时吃的药,又及时救了自己一回,便不跟他多计较,没想到这人真是好心全当驴肝肺。
……不过他又没准备逼迫这人对自己示好。
地道无灯无光,漆黑黑昏暗一片,不能看到彼此表情,解碧天只能看到奉仞束高的一捧发随下台阶轻轻晃动,自然无缘奉仞唇边极薄、极轻的笑意,连奉仞自己,也未曾察觉此时表露出的神态。
那只是一个不自觉的微笑罢了。
奉仞甩了甩袖:“别扯着我。”
他答非所问,解碧天擅长打蛇上棍,张口应对:“地道太黑,我看不清,怕摔下去砸到大人。”
“……我难道就看得清么?”
“那正好,你我相互牵引。”
奉仞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也没拒绝,地道只余交叠的脚步声回荡。
好在地道不长,眼前很快亮起莹白的的光,两壁之上的灯台放着拳头大的夜明珠,颗颗大小一致,如此价值连城的东西,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的挑选打磨,就这么被当做照明的东西随意摆开,也只有前朝的财力才能如此豪奢。
通过数十层台阶,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潺潺水声自耳边传来,间或叮咚作响,清幽飘忽,如同碧落黄泉之声,他们感到面上扑来潮冷之气,眼前豁然开朗,光波冰凉凉泛在面颊之上。
此处地潭深幽,有暗红的蓼草成片生长,葳蕤蔓延,如同芦苇一般极为茂密细长,几乎可以掩盖半个成人之高,洞穴中隐有微风,吹动的草影摇曳,掠出斑斑点点的水光。
这些蓼草颜色浓郁,如同沾血洗涤出来,活气馥郁,生长得蓬勃健康,再看地潭活水,更是清澈干净,如同甘泉。
空气中有微微淡腥的气味,正是蓼草原本的香气,好在蓼草必须经过特殊的工艺才能制成迷幻香料,不至于让他们吸入过多而中招。
环境恶劣了这些天,打滚厮杀,一身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素爱整洁的奉仞只是没心思去打理,却不代表不在意,如今看到如此干净的水源,面色不免好了许多,肉眼可见地舒展开眉头。
他走前几步蹲下,先给腰间水囊打满水,再借着水洗干净双手与面容。这蓼草丛不知有多宽,眼睛望去,不能看到远处没入黑暗的地方是否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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