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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淮霖打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饭菜——白米饭,上面盖着一点清炒包菜和几片薄薄的、油光发亮的五花肉。看起来确实已经有些凉了,油凝结成了白色的脂块。
“将就吃吧,老板包的晚饭,就这水准。”司淮霖语气平淡,听不出抱怨。她将其中一个饭盒推到悸满羽面前,又找来一双一次性筷子塞给她。
悸满羽看着眼前的饭菜,这确实比不上城里家里(或者说,曾经那个家)精致可口的菜肴,甚至比不上学校食堂。但此刻,这却是她今晚唯一可能吃到的、热乎(至少曾经热过)的食物。
她小声道了谢,接过筷子。司淮霖自己也拿起另一盒,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低头快速地吃了起来,吃相不算文雅,却带着一种解决生存需求的专注。
悸满羽也小口地吃着。饭菜凉了,口感自然算不上好,油腥味也有些重。但她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她发现司淮霖将自己饭盒里那几片为数不多的肉,默默地夹到了她的饭盒里。
“我吃不了太油腻的。”司淮霖头也没抬,含糊地解释了一句,继续扒拉着自己那份只剩下青菜和米饭的饭盒。
悸满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没有拒绝,只是低下头,将那片带着对方心意的肉,默默地吃了下去。
吃完饭,司淮霖利落地收拾好饭盒。厨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外面酒吧的嘈杂声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你……”悸满羽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经常在这里……唱歌吗?”
司淮霖靠在墙上,从帆布包里拿出吉他,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琴弦,闻言“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为什么……”悸满羽想问为什么她要来这里,为什么不好好上学,为什么一个人……但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太冒昧了。
司淮霖却像是猜到了她想问什么,擦拭琴弦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赚钱呗。不然怎么活?爷爷奶奶留下的那点钱,撑不了几年。”她没有看悸满羽,目光专注在琴弦上,“上学……也上着,混个毕业证吧。”
她的话语简单,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悸满羽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一个人生活?赚钱养活自己?这些对于一直被圈养在“玻璃罐子”里的悸满羽来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想起许薇烊说过,司淮霖的父母……
她自己的痛苦,源于被遗弃,源于病痛,而司淮霖的,似乎源于更早的、更彻底的失去和独立生存的重压。相比之下,自己那些自怨自艾,似乎都显得有些……矫情了?
“我……”悸满羽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爸妈……也不要我了。”她说出了这个她一直不愿直面的事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各有各的家了。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她没有提自己的病,那似乎是她最后一道防线。
司淮霖擦拭琴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没有同情,没有惊讶,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原来如此”的确认。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栎海港这地方,挺好的,至少……空气是自由的。”
自由?悸满羽咀嚼着这个词。对她而言,这里只有束缚和窒息。
这时,外面传来老板的吆喝:“淮霖!准备上台了!”
司淮霖应了一声,将吉他背好,对悸满羽说:“你在后台找个地方坐,别乱跑。”她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个堆着杂物的旧椅子。
悸满羽听话地走过去坐下,将自己蜷缩在阴影里。
司淮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很快,外面嘈杂的人声里,加入了一个清朗略带沙哑的声音,透过劣质的音响传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一首自己写的曲子,《搁浅的船》。”
没有过多的介绍,也没有暖场的话。
然后,吉他声响起。
不是常见的流行歌曲旋律,前奏带着一丝晦涩与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低沉的海面。司淮霖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滑动、按压,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带着一种与她那看似漫不经心的外表截然不同的专注与力量。那旋律里,有海风的呜咽,有浪涛的撞击,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挣扎。
天赋就是天赋。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小镇破旧的酒吧里,即使台下是心不在焉、只顾喝酒划拳的客人,那琴声依旧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它不悦耳,甚至有些苦涩,却无比真实,像在剥开一层层伪装,赤裸裸地展示着内心的荒原。
酒吧里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敷衍的掌声,还有几个喝多了的男人在不合时宜地起哄调侃,声音粗俗。但司淮霖仿佛没有听见,她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灯光昏暗地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她微低着头、全心投入的侧影,那短短的头发随着她拨弦的动作微微晃动。
坐在后台阴影里的悸满羽,怔怔地看着门帘缝隙外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身影。她不懂音乐,不懂吉他,更不懂这个叫司淮霖的少女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让她的琴声如此沉重又如此不羁。
她只知道,这一刻,台上那个弹着吉他的司淮霖,在发光。哪怕这光芒被尘埃覆盖,被世俗淹没,却依旧固执地、用力地亮着。
而她,悸满羽,这个被遗弃的、破碎的“玻璃罐子”,正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贪婪地汲取着这束光。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暖,也足以让她在这冰冷的海港之夜,暂时找到一处可以搁浅的、安全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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