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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多年以前伊高索平原大地震引发的中央大陆分裂,大概有十分之一的地球生命因此丧生。两百多年前被恶意泄露的杀戮魔咒在几个大种族之间引发灭族战争,这场战争几乎是伊格尼奥最不愿意提起的事情之一。
当然伊格尼奥先生最不愿意提起的还是伊狄诺斯森林大火,甚至只要听见这几个字都能脸色惨白。
但是对只有十四岁的桃乐丝来讲,黑飓风已经足够可怕了。虽然黑飓风并不能造成多严重的物质伤害——连根拔起几棵树,卷起海浪摧毁几个港口,疏散得当的话并不会造成伤亡——但它糟糕的地方在于它会在所到之处留下大片浓稠的、经久不散的黑色浓雾。
浓雾没有实体,它不是水汽,也不是其他悬浮物,它是——有人说是它是黑暗本身。要在这团绵延数百英里的浓雾里迁徙几乎是不可能的,来自浓雾外界的自然光无法穿透它,最强的魔法光线在里面最多也只能照亮几英尺。
桃乐丝认为世界上没有比黑暗更让人绝望的东西了。这些浓雾遮天蔽日地盘旋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暗无天日底下滋生着孤独、恐惧和祈求,所有祈求都没有回音以后,黑暗里就只剩下绝望还陪在人们身边。
人们管它叫“地狱之幔”,因为即使是身在天堂的人,看见它笼罩在头顶和手边,最后都会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黑暗本身是没有什么不妥的,”伊格尼奥总这么告诉她,“你害怕的是黑暗里藏着的东西。是未知的危险和落空的希望。相比起来,黑暗根本不值得害怕。”
但害怕这样的情感,它又不会因为害怕的东西不值得害怕而消失。
“每一场灾难都有它自愈的方式,”伊格尼奥又说,“人们远比他们自己想象的要顽强。”
伊格尼奥先生已经获得足够久来明白这些道理,桃乐丝心想。但桃乐丝只有十四岁,她有权利不明白。
不过布鲁达尔茨作为一个二十年内被黑飓风大规模袭击过四十多次的城市来说,未免显得有些过于欣欣向荣。
这里的人们似乎更懂得及时行乐的道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黑飓风什么时候会来。黑飓风在这里留下的浓雾总是很快就会散开,既然灾难钟爱它,那么纵情和享乐也要钟爱它。
过分暖和是伊格尼奥和桃乐丝特别喜欢城里这一个小酒馆的原因之一。小酒馆的主人是一对年龄很大但依旧很英俊的吸血鬼。
南方对吸血鬼的态度很不友好,所以他们俩干脆把暖洋洋的小酒馆开在了雪原附近。桃乐丝这一年才到酒馆里来打工,想让自己的简历丰富一些,好申请进巫师联盟。
给德拉诺先生打工什么都好,唯一恼人的就是总是被摁着听瘆人的吸血鬼笑话,或者是他俩对对方说的情话。桃乐丝有时都说不准他们的笑话和情话哪一个更让人反胃。
伊格尼奥和两位酒馆老板好几个世纪以前就是朋友,这些天一直在小酒馆里落脚。琉图尔住在这条街上另一个旅店里,桃乐丝依依不舍地和琉图尔在小酒馆门口道别,伊格尼奥睨他们一眼,抬脚自己先进去了。
过一会桃乐丝也跟进来,“琉图尔说他一会就过来,”她对伊格尼奥说,一边脱下斗篷和大外套,小山垛一样地堆在一边,趴在柜台上开始和立普明讨论今天的晚餐。伊格尼奥哼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也不再对这个消息做什么表态。
因为小酒馆里特别暖和,这里的女酒保都亮敞敞地穿着大方领,用束腰绑一绑,白花花软绵绵的胸脯就在酒馆壁炉橘黄的火光里一颤一颤,颤得伊格尼奥手托着腮一脸笑眯眯。桃乐丝确定好晚餐心满意足地爬到高脚凳上晃着腿,伸手向酒保小姐姐要热蛋奶。
女酒保安吉丽娜艳红的指甲油把她十只手指衬得雪白,她一欠身把桃乐丝的蛋奶搁在她脸前面,手肘倚着吧台和桃乐丝浓情蜜意地寒暄几句,接着骂骂咧咧地给吧台边吵吵嚷嚷的酒客们添酒,还抽空跟着酒馆那头跳弗拉明戈的吉普赛人们一起扭一扭腰。
她把酒瓶放回酒架上以后转过身找出一支烟叼在嘴唇中间,两只手摸遍罩裙的口袋也没有找着火柴,最后抬起眼睛看伊格尼奥,心知肚明这个男人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糜地全部看在了眼里。
“借个火,”她冲伊格尼奥眨眨眼,“伊格尼奥先生?”
桃乐丝听见动静从热蛋奶里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目光灼灼的安吉丽娜,再看一眼身边笑眯眯的伊格尼奥,没忍住冲着天花板翻一个白眼。
伊格尼奥叮一声把酒杯放远一些,身子往前挪一挪靠得吧台更近,扬起下巴示意安吉丽娜过来。安吉丽娜把小臂在吧台上交叠,俯下身把胸脯搭在上面,牙齿咬一咬烟嘴让它在伊格尼奥眼前俏皮地晃一晃。烟嘴上沾着安吉丽娜鲜艳的口红,伊格尼奥垂下眼睛看它一眼,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跃起一小撮橘黄色的火苗,“乐意为娜娜效劳。”他说。
安吉丽娜仰起下巴吐出一口烟,伊格尼奥轻轻笑一笑,桃乐丝把脸埋在玻璃杯里不怀好意地发出干呕声。酒保和酒客们吐出的烟雾混合着昏黄的灯光朦朦胧胧地把酒馆包裹在里面,跳舞的人们旋转得越来越快。安吉丽娜把烟夹在手指中间,倚在柜台上,看着伊格尼奥举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杜松子酒一饮而尽,“所以你今晚有空——”
酒馆的门叮铃一声打开,有新的客人走进来。那个人穿着太大的靴子,脚步听起来沉重又笨拙。安吉丽娜抬头看一眼刚走进来的琉图尔,再垂下眼睛看一眼伊格尼奥,暧昧不明地笑一笑,最后冲着琉图尔懒洋洋地招呼一句“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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