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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豫煞白的脸。祈桉那句“谢将军无辜负伤”和“臣有罪”像淬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他狂喜的泡沫。
一股夹杂着委屈、嫉妒和强烈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萧豫的喉咙,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勉强维持着帝王的体面。
是因为谢藏确实有用,多年少有败绩足以证明他的价值,是悬在贺家和其他世家头顶的利剑,是巩固皇权不可或缺的棋子……这些冰冷的权衡在萧豫脑中飞速闪过,强行压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咆哮。
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祈桉刚醒,他不能再刺激他。分离带来的巨大恐惧尚未完全消散,萧豫无法承受再次失去他的风险,哪怕只是可能。
“哥哥,今日是”
“是从哪里偷学的?灵力又是从哪偷来的?若我不及时阻止你当真要杀了一个刚为你打了胜仗的忠心将领?”祈桉的目光已如淬寒的刀锋般扫了过来。那双刚刚苏醒、还带着一丝朦胧虚弱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却锐利得惊人,瞬间穿透了萧豫所有的伪装和试图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方才想提生辰的那点卑微期盼被瞬间碾得粉碎,只剩下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和被最在意之人如此严厉责问的万箭穿心。
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将他淹没,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醒得真是及时啊国师。”
原来不是醒不过来,是不愿意醒。
贪心
偏殿内,鎏金兽炉吐出稀薄的暖烟,屋里烧着足量的碳,却化不开冬夜的刺骨寒意。
七岁的萧豫裹着厚重的玄色小袄,端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上,脚甚至够不着地。前殿隐约飘来群臣贺寿的喧闹,而他只固执地盯着眼前人——祈桉斜倚在窗边软榻,银发被镀成霜色,指尖正漫不经心地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贺礼清单。
“今日陛下生辰,想要何物?”祈桉未抬眼,声音裹着惯常的倦意,“南海明珠?西域宝刀?或是…前朝失传的孤本?”
小皇帝猛地攥紧袖口,鼓起毕生勇气:“朕…我什么都不要!”他跳下椅子,踉跄着扑到榻前,仰头时眼底映着祈桉脸,又仓促低头“只求你每年生辰…都在我身边!”
空气骤然凝滞。
祈桉点着清单的指尖悬在半空,琉璃似的眸子终于垂落,撞上孩子眼中烫人的希冀。殿外风雪拍打窗棂的簌簌声,衬得这一瞬寂静震耳欲聋。
“……痴话。”祈桉忽然别开脸,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起身走向多宝架,衣摆扫过萧豫僵直的肩头,带起一阵浸骨的凉风。
再转身时,掌中托着一块木牌,背后推开机关是一片银色的叶子,精细到叶络都根根分明。
“生辰礼,”他将木牌塞进萧豫汗湿的掌心,指尖冰得孩子一颤,“若嫌宫里的匠人蠢笨,改日让晶簇寻更好的。”
萧豫低头,死死盯着掌心叶凝固的脉络。攥紧木牌,上面雕刻的纹路冷硬地硌着皮肉。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他倏然抬头,只捕捉到祈桉消失在门隙的衣角,和一句散在风里的吩咐:“时错,送陛下回正殿受礼。”
正殿,群臣山呼“万岁”的声浪海啸般涌来。
后来无数个生辰,这块木牌总在萧豫枕下压着。
而祈桉,总是缺席。
萧豫连指尖都冰凉麻木,如此明显的偏爱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他刚刚被狂喜充盈的心脏,留下一个巨大、冰冷、汩汩淌血的空洞。他死死盯着祈桉——那人银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没有劫后余生的欣慰,只有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以及……冰冷的审视和责备。
他醒来,是为了阻止自己杀谢藏。
他甚至不顾脸面,用那样明显的“邀约”为谢藏开脱。
“臣有罪”更是诛心之语,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萧豫脸上。
早在入府前祈桉与谢藏便已相识,非得在国师府留宿的谢藏,教导谢藏习武的祈桉,所有的碎片在嫉妒和愤怒的火焰中拼凑出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画面——私情!他们之间,必有私情!
“好……好……”萧豫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出血来。
他猛地一甩玄黑龙袍的广袖,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几乎掀翻了近旁案几上的烛台。他没有再看祈桉一眼,也完全忘记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只留下一个僵硬、挺直、却透着巨大悲愤与绝望的背影,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偏殿。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也将他彻底抛入了冰冷的黑暗和喧嚣散尽的寂静里。
他脚步虚浮、方向混乱地朝着自己寝宫走去。宫人慌忙跟上却遭到萧豫怒喝,顿时跪倒一片。
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那团燃烧的、名为背叛和嫉妒的毒火。沿途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他扭曲拉长的影子,像一个被困在愤怒牢笼里的孤魂。
推开寝宫沉重的殿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墨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更添凄凉。
“都滚出去。”殿内灯火通明,瞬间却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边的紫檀书案——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抄写完毕的经文,还没来得及去佛前烧,一日日为榻上那个沉睡不醒的人祈福,祈愿他能早日睁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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