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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白晚上回家,会过问他一天的生活,语气平淡如同上司查阅工作报告。沈清的回答也总是千篇一律的“还好”、“没什么”。他们之间的话题,很少触及过去,更遑论未来,仿佛那是一片被刻意划出的禁区。
有时,周砚白会带他出去吃饭,去那些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顶级餐厅。环境优雅,食物精美,但他们之间常常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刀叉偶尔碰撞杯盘发出的细微声响,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砚白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享受着这种绝对的掌控和沈清无声的顺从。他会给沈清夹菜,会替他擦拭嘴角(尽管沈清总是下意识地避开),会在他看着窗外发呆时,用一种不容忽视的目光将他拉回现实。
这种“平静”像一层厚厚的冰,覆盖在暗流汹涌的湖面上。
沈清的身体越来越消瘦,失眠的情况也愈发严重。即使睡着了,也常常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他的脸色总是苍白的,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空洞。
周砚白请来了最好的家庭医生,开了各种安神助眠的药物。沈清顺从地吃下,但效果甚微。那些药物只能让他陷入一种昏沉麻木的状态,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和绝望。
他开始回避周砚白的触碰,即使是日常生活中最不经意的接触,也会让他身体瞬间僵硬。晚上同床共枕,他总是尽可能蜷缩在床的边缘,背对着周砚白,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身边那个强大而危险的存在。
周砚白察觉到了他无声的抗拒。他没有说什么,但周身的气压会明显变低。有时,他会强硬地将沈清揽进怀里,不顾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细微的挣扎,直到沈清放弃抵抗,僵硬地被他抱着入睡。
这种时候,沈清能清晰地听到周砚白平稳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但这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只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兽叼在口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猎物。
一天晚上,沈清又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呼吸急促。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额发。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周砚白不在。
他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他摸索着下床,想去倒杯水。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周砚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刺骨的戾气。
“……处理干净点,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那天的风声。”“周家那边……盯着他们,谁敢再把手伸过来,直接剁了。”“……他吓坏了,这段时间精神都不好……让你们找的心理医生,有消息了吗?”
沈清扶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在跟谁打电话?处理什么?那天……是指婚礼前他威胁自己的那些流言,还是……更早的事情?心理医生……他察觉到自己精神不对劲了吗?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周砚白的世界,远比他看到的更加黑暗和复杂。而他,被牢牢地锁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切。
他悄悄退回床边,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发冷、颤抖。
第二天早上,周砚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神色如常地用着早餐,甚至比平时更温和地问了他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沈清低着头,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粥,轻声回答:“还好。”
他不敢抬头看周砚白的眼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杯不断被注入冰水、逐渐失去所有温度的茶。
沈清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枯萎。他很少再笑,眼神也越来越空洞。有时,他会长时间地注视着窗外飞过的鸟,或者庭院里偶尔闯入的蝴蝶,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光芒,但那光芒总是很快便熄灭,被更深的沉寂所取代。
周砚白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这种死水般的状态。他开始更早回家,推掉更多应酬,甚至尝试带沈清去一些他以前可能会喜欢的地方——安静的美术馆,藏书丰富的书店。
但沈清的反应依旧平淡。他跟着周砚白,看着那些画,那些书,眼神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无法真正投入。
在一次从美术馆回家的车上,周砚白看着沈清始终望向窗外的侧脸,忽然开口:“不喜欢那里?”
沈清怔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周砚白的话没有问完,但沈清明白他的意思。
为什么还是不开心?为什么还是这么……了无生气?
沈清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纤细而苍白的手指,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周砚白,这里很好,你给我的一切都很好。”“可是……”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自由的世界,眼中是一片荒凉的虚无。
“我好像,快要感觉不到我自己了。”
冰点
那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车厢内虚假的平静。
“我好像,快要感觉不到我自己了。”
周砚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他侧过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沈清脸上。沈清依旧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苍白脆弱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恍惚间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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