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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长今上前叩门,指节叩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三响过后,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木门“吱呀”一声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人。
门后站着的妇人,比这扇门还要显老。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脖颈上布满松弛的褶皱。
她抬头时,霍长今才看清那张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眼白浑浊得像是蒙了层雾,唯有那双眼睛里残存的惊惶,让她觉得她还是一个有生气的人。
“你们是……”锦兰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握着门沿的手背上,青筋突突地跳。
霍长今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簪,是梅花样式,秦沐弦生前最喜欢戴的发饰,她们只知道这个消息,没有实物,就去饰品铺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夫人,我们来是想替秦家母女问句话。”
锦兰的目光刚触到玉簪,浑浊的眼突然就亮了。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下一秒,两行热泪就顺着脸颊的沟壑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斑痕。
“是……是小姐最爱的梅花啊……”她抖着嘴唇,突然就蹲下身,用枯树枝般的手捂住脸,压抑了数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小姐……夫人……”
家中算不上一贫如洗,但条件确实很苦,屋内干干净净,土地上没有过多的脏污,灶台也收拾的十分整洁,令人舒适。
锦兰坐在矮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桌角,仿佛要从这粗糙的纹路里摸出当年秦府的模样。
“小姐打生下来就带着心疾。”她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看见那个总爱坐在窗边的小姑娘,“别家孩子跑跳着追蝴蝶,她只能靠在软榻上,连笑声大些,嘴唇就会发紫。”
霍长今端过桌上的粗茶,递到她手边。茶水微凉,锦兰却像是没察觉,只顾着往下说:“夫人把各地的名医请遍了,金贵的药材流水似的往小姐房里送,可那病就像扎了根的毒草,一年比一年凶。”
她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的泪:“十二岁那年入了秋,小姐突然就倒了。整日整夜地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连下床穿鞋的力气都没了。夫人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鬓角的头发,眼看着就白了大半。”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锦兰的声音也跟着发颤:“老爷不知从哪里请了个算命先生,说小姐是水命,命格太轻,压不住周遭的浊气,得找个火命的丫头陪葬,才能换她来世安稳。”
“夫人当时就把那先生骂出去了,说她女儿就算没命了,也不能拉着别家孩子垫背。”锦兰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可那时小姐已经气若游丝,大夫都说……说怕是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堵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老爷不知在哪个杂耍班子里,买回了那个丫头。”
“那丫头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锦兰比划着,手掌张开又合上,“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头发枯黄,却有双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好看极了,让人一眼就忘不掉。”
提到这里,萧祈和霍长今对视一眼,人证物证皆全。
锦兰依稀记得那丫头被秦广兴推进秦府时,手里还攥着个石头,她的脸上没有惊恐,淡定的不像是那个年纪的人。
“老爷把她领到夫人面前,说这丫头八字相合,正好能给小姐陪葬。”
“夫人没让她做粗活,反而让人给她裁了新衣裳,把她安置在小姐隔壁的耳房,夫人说,就算是……就算是最后要走那一步,也不能让孩子在最后日子里受委屈。”锦兰的声音软下来,“那丫头话少,却心细。小姐咳得厉害时,她会悄悄端来温水,小姐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台下,哼杂耍班子里听来的小调。”
“我原以为,这两个孩子或许能相伴着,走过最后那段日子。可第七天头上,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突然叩响了秦府的大门,说他能治秦沐弦的病。”
秦夫人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秦沐弦上的路。
马车里铺了三层棉垫,锦兰守在旁边,手里攥着随时要用上的药囊。秦沐弦靠在母亲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时胸口起伏得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夫人一路上都在念佛,念珠被她捻得发亮。”锦兰的声音低下去,“她总跟小姐说,到了京州,遇见神医,病就好了。”
可车轮刚碾过京州城的青石板,秦沐弦就昏了过去。
锦兰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却还是坚持的说着:“那神医在陈州说的信誓旦旦,可刚到京州给小姐诊脉时,却说这病积郁太久,已是油尽灯枯。”
“夫人当时就瘫在地上了。”锦兰的眼泪止不住,哭的令人揪心,声音发紧,“她抱着小姐,哭得浑身发抖,说就算是死,也要让女儿死在秦府的卧房里,死在她从小睡惯的那张床上。”
她们收拾行李时,那丫头一直站在廊下,看着秦沐弦的马车出神。
秦夫人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你回去吧,不用跟着了。”那丫头没说话,最后还是是默默的跟上了秦家人。
可就在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一匹快马追了上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佩着玉珏,远远就喊着:“留步!我家主人有话说!”
锦兰说到这里,突然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当年那场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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