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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家王妃?”她悠悠问道,“看在忽律将军是条汉子的份上,朕替你转达。”
忽律半面披血,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几要核突出来。只见他仰起头颈,似是要留遗言,张口却是喷出一道寒芒。
崔芜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倒是她身后之人横过佩刀,替她格开暗器。此人身量高大,面庞棱角分明,竟是传闻中“潜逃在外”的史伯仁。
“这铁勒贼子忒狡猾,臣在雁门时就险些中了套,”史伯仁配合自家陛下演了一出大戏,被迫藏身幕后不见天日,早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新仇旧恨凑成一股,也不管忽律伤重垂危,抬腿就踹,“还敢暗算我家陛下?简直找死!”
忽律喷出一口血,怒目圆瞪:“不能……替汗王报仇,我……不瞑目!”
言罢,话音消散,再无动静。
竟是就此断了气。
史伯仁啐了口,想起这些时日的藏头露尾,又委屈得很:“陛下怎不让颜适那小子演戏?臣一个粗人,这俩月吃不下睡不香,就怕哪里不谨慎,坏了陛下的大计。”
崔芜身经百战,哄人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清行之前演过戏,再让他来,难免打眼。再者,伯仁嫉恶如仇、宁折不弯,乃是人尽皆知的。这出戏由你来演,才能取信于人。”
难为天子一张嘴抹了蜜,将“你小子脾气暴躁跟野马似的,只有你干出屠戮使者的缺德事,旁人才不会起疑”表述得春风化雨,令当事人受用得很。
“还是陛下懂我老史,”他美滋滋地想,“这条命没卖错。”
说话间,殷钊来报:“武穆王请陛下过去,有要事相商。”
崔芜挑眉:“什么事连兄长都拿不定主意?”
殷钊:“臣等于乱军中俘虏一人,有人招供称,此人乃是谢崇岚麾下心腹谋士。”
崔芜眉心微微凝蹙。
这一仗看似赢得艰险,其实于崔芜和秦萧这等身经百战的老手而言,已经是难得顺风的碾压局。
因为崔芜贵为天子,执掌天下权柄,也因为秦萧坐镇枢密院,于军中威望之高,堪称一呼百应。
只要这二位一条心,陈郡谢氏也好,旁的世家也罢,都只有被碾死的份。
之所以花这么多功夫,玩这么多手段,无非是为了逼出世家最后的底牌,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当然,也为了抓住老狐狸的确凿把柄,毕竟陈郡谢氏乃是累世名门,不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一刀咔嚓了,于天下人跟前交待不过去。
崔芜不介意简单粗暴,但要为谢氏赔上自己一世英名,不值当。
所以当她看到被押跪在地的郎先生时,虽没什么印象,却知晓他定是殷钊口中的“谢崇岚麾下谋士”。
遂笑眯眯地上前,用胳膊肘捅了捅秦萧。
“这人瞧着磕碜,兄长想审就审,不想审就拉出去砍了,何必非得污了我的眼?”
秦萧却面色凝重:“此事干系重大,须得向陛下禀明。”
崔芜见他神情不似寻常,也收敛了嬉色:“怎么回事?”
秦萧看向郎师爷:“把你方才对秦某说的话,再对陛下说一遍。”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京城。
卢清蕙抱着折子匆匆穿过长廊,纵然天子不在京中,她这个中书舍人却不可玩忽职守。且她身为女官,比寻常舍人多了一道职责,便是将折子的主要内容拟成条陈,再分门别类归档。
仅这一桩职责,就令卢清蕙超然旁人之上,行走中书省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条路原是卢清蕙最喜欢的,盖因台基拔地而起,凭栏眺望,能将巍峨宫城、芸芸众生尽收眼底。但今日被她瞧出些许不一样的景致,只见披坚执锐的禁军穿行其中,竟似比往日多出不少。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惊飞了停落檐上的小雀。
卢清蕙秀眉微蹙,再行两步,却见一小宫人执着扫帚立于拐角,不住冲她使眼色。
这宫人却是她父亲送进宫的,因着地位低微,打探不到要紧消息,更不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搞动作,只求京中有变时,能及时递风声进宫,保女儿太平周全。
卢清蕙答应了,却也明言警示父亲,天子最恨内外串通,若非十万火急,不要让小宫人主动联络自己。
如今见了小宫人,卢清蕙心头剧震。她使了个眼色,领着对方到了无人处,方沉声道:“父亲要你传什么话?”
小宫人也机灵,语速飞快道:“京中恐有风雨,请三娘子务必谨慎小心。”
天子定都数年,挨过的风雨迭连三番。卢清蕙见怪不怪,只道:“可知风雨自何处而来。”
小宫人低声道:“陈郡。”
卢清蕙瞳孔骤缩。
陈郡其地无甚稀奇,只是出了一方累世名门。
谢氏。
“尚书大人说,三娘子久在宫中,免不了和禁军打交道,还望小心言语,以明哲保身为上。”
这便是暗示谢氏和禁军有勾结了。
小宫人话已带到,躬身退下。卢清蕙并未阻拦,只是品着父亲之言,眉心拧成疙瘩。
京中风雨虽多,却非无的放矢,若将过往波折串联起来看,会发现一条极隐晦的脉络——几乎每一次风波,世家的羽翼都被削弱一部分,先是皮毛,再是肌理,最后则是剔骨割肉。
时至今日,京中世家苦苦支撑的,不过一个谢氏。
卢清蕙想象不出谢氏作乱会从何着手,盖因天子登基数年,内政清明、外患消弥,更有收复幽云之功,足够她于青史之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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