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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筠便知,这是自己此次与会的重头戏。
“禀郡主,陇州最大的豪族姓蒋,郡主……唔,大约已经见过了。”
堂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崔芜非但见过,那蒋老爷甚至打着将她送给王重珂换取减轻税赋的主意。当然,于崔芜而言,此举正中下怀,还省了她费尽心机接近王重珂。
可蒋老爷并不清楚这一点。
王重珂遇刺时,他亦在东厢接受酒食款待,冷不防听说后院着火,三魂当场惊没了七魄。本想趁乱逃跑,谁知时运不济,被巡逻的兵丁逮了个正着,若不是岑明恰好撞见,顺手捞了他一把,死于乱军之中的冤魂又要多上一条。
“吴山没有县令,就是几家豪族做主,领头的便是这个姓蒋的,”韩筠说,“他把亲女儿嫁给驻守吴山的校尉,有这么个女婿在,总比旁人多几分脸面。”
崔芜对动不动拿女儿当筹码的老男人不屑一顾,却知世道如此,有些想法只能埋在心底,没法表露出来:“这个校尉是何许人?”
“此人出身天水姜氏旁支,对王重珂也颇看不过眼。王重珂对其不满,才把人远远调去吴山镇守,”韩筠大着胆子瞧了崔芜一眼,见她似有沉吟,于是试探道,“依卑职之见,郡主不妨命蒋家主休书一封,送与吴山守将。他为人刚直,若肯主动投诚,岂不皆大欢喜?”
崔芜也是这么想,当即命人将蒋老爷带来。那姓蒋的在县衙大牢蹲了一宿,胆儿都快吓破了,只知道王重珂身死,却不知替代他的是何方势力。
如今来到堂上,见之前被他送与王重珂的女子男装打扮,端坐堂前,一派说话算话的模样。他膝弯一软,没等近前就扑倒在地,接连磕了十来个响头:“奶奶饶命!奶奶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奶奶放我一马!”
崔芜懒得计较称呼,只将自家来历简单说了,又命他写信送与吴山守将。
蒋老爷听说不是与他算旧账,欢喜得快疯了,一叠声应下:“奶奶……不是,郡主放心!小人这就给我那贤婿写信,他若知晓是郡主娘娘据了华亭,必欢喜来投!”
崔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事。”
蒋老爷殷勤赔笑:“郡主娘娘请说。”
崔芜曲指敲了敲案沿,满堂都是清脆的呼应声:“听说吴山没有正经县令做主,一向都是你代管着?旁的我也不多要,往前数两年的税粮,你想法子给我补上。”
蒋老爷不知是谁将他的底细曝出,心里暗自将那人骂了个头臭。
嘴上却装可怜:“好叫郡主娘娘知道,自王贼据了华亭,三天两头管咱们要债,吴山地皮都被他刮薄了三尺,您看……”
崔芜不屑与他掰扯,只瞧了丁钰一眼。
后者会意,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在下与郡主连夜算了吴山这些年的税粮,又与王重珂库中所余做了比对,他盘剥你们不假,但你敢拍着胸口说,自己就没留一手?”
华亭是陇州治所所在,许思谦拿出的不止是华亭一县簿册,其余三县亦在其列。
崔芜和丁钰便是以吴山过去十年税粮均数为基础,估算出过去两年的应缴数目,虽未必符合实际,却也相差不远。
不管学理还是学医,数学都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当年觉得麻烦费神,却不想会在一个做梦也料不到的场合派上用场。
蒋老爷敢哭穷,就是拿捏崔芜初来乍到不了解内情。谁知这女子看着年轻,心里却是门清,一笔笔账目算得通透敞亮,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叫他无话可说。
“蒋老丈许是不太了解我的脾气。”
只听“呛啷”一声,崔芜拔出随身匕首——这还是从秦萧手里敲来的,狄斐看过,说是上好的龟兹钢,也就是后世的“大马士革钢”打造。钢材表面有一种特殊的花纹,使刀刃在微观上形成锯齿。
用人话翻译过来,就是这种钢打造的刀剑更锋利,也更珍贵。
“我不爱玩虚的,有什么话都敞开来说。我不会像姓王的一样,做些杀鸡取卵的蠢事,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我很明白。”
“可但凡我张了嘴,那就是仔细评估过,在你能力范围之内。若是有人推三阻四,妄图拿些瞎话搪塞我……”
崔芜冷冷一笑,突然调转手腕,匕首“嗤”一下刺入案板,丝滑好似刀切豆腐,直接没至刀柄。
蒋老爷突地打了个哆嗦,仿佛那一下是捅在自己胸口,里外透心凉。
“我的刀也不是没杀过人,王重珂能干的,我未必干不出来!”
蒋老爷猛出冷汗,再不敢耍花样:“不敢不敢,小人再不敢了!”
他连滚带爬地下去写信。
五日后,吴山守将打开城门,吴山亦归于崔芜麾下。
短短半月便连下两县,于刚出菜鸟村的新手而言不能不说是巨大的成功和鼓舞。
但崔芜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连克两城,意味着两县万余户人的吃穿住行也全都压在她肩上。
更不必提,左邻右舍没一个省油的灯,稍有不慎,刚到手的地盘兴许就被人抢了去。
正因如此,崔芜前脚接到吴山守将信件,后脚就把韩筠叫了来。
“汧阳守将与卑职有些交情,卑职亦略知其为人。”
韩筠知道崔芜唤自己来的用意,不必她询问,就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说出:“他没多大野心,若非逼到极处,不会兴兵来犯。但郡主若想将其收为己用,以现下的实力,怕是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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