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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可不在乎“歧王姓李他女儿怎么姓崔”这等狗屁倒灶的细节,只要有人主持公道,莫说是“歧王遗女”,就算崔芜自称是“晋帝公主”,他们也照认不误。
当下便有人上前,指认出二十余个残兵,都是刀锋沾过血、手上留有命案的。崔芜也不含糊,当着百姓的面命人砍了,着实大快了一把人心。
到最后,空地上倒了一片尸首,鲜血汇聚成泊,只有寥寥十余人还跪着。
再无人指认,百姓们瞧着剩下的几个残兵,虽也用手指点着,脸上却奇异地没多少愤怒。
片刻后,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出来,对崔芜颤巍巍作揖:“这位……娘子,小老儿跟您讨个情,且放了这几位军爷吧。”
崔芜好奇:“为何?”
“小老儿膝下单薄,就一个独子,当初险些被那姓王的拉了壮丁。兵丁来抢人时,是这位军爷帮着说了几句好话,才留下我儿子一条命,”老人家说,“他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是以小老儿斗胆,求您开恩。”
他话音落下,又有三四个乡民站出来,或是妇孺,或是老人,都是被那汉子救过性命。
崔芜来了兴趣,踱到那蓬头垢面的汉子身前,用马鞭一勾他下巴:“你,抬起头来。”
汉子依言抬头,看年岁也就二十来许,脸上又是灰土又是血迹,看不清样貌。
崔芜:“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汉子眼神闪烁:“卑职原是凤翔人,姓韩,单名一个筠字。”
崔芜扫过他身后:“这些都是你带出来的兵?”
“郡主明察。”韩筠很是上道,见崔芜似没有杀意,当即改了口,“卑职原属镇野军麾下,当初王重珂据了华亭,裹挟青壮盘剥百姓,卑职无力阻止,却也不想同流合污,只得尽己所能做些善事。”
崔芜挑眉:“既然看不惯,为何不弃了王贼,改投明主?”
韩筠深深叹息:“世道纷乱,哪里都一样,改投又能投去哪?”
他说完,瞧了面前女子一眼,忽然福至心灵。
“若蒙郡主不弃,卑职甘愿投入王军麾下效力,还请郡主开恩收留!”
言罢,深深顿首。
崔芜玩味着“王军”两个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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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筠出身镇野军,正经的队正,当年还曾跟着狄斐义父抗击过南下进犯的定难军。
这等履历,于崔芜是得用的人才,旁人看来却不怎么入眼。好比临街茶铺上坐着的两人,就对韩筠横挑鼻子竖挑眼。
“前晚巷战,我跟这姓韩的交过手,功夫也就那样,”颜适啧了声,随手捞起一个粗陶茶碗,抛上半空再轻轻接住,“这种货色去了咱们安西军,连个校尉都捞不上,也就华亭小地方,姓崔的丫头无人可用,才当宝贝似的。”
这话虽不中听,却也中肯。崔芜白手起家,能用的人不多,好容易逮着一个军官,当然要物尽其用。
一旁的秦萧没说话,端起茶碗饮了口。
不是什么好茶,如今世道不好,江南茶叶极少运到北方。城外野树新生的嫩芽,随便揪一把炒熟了,再用滚水冲开,便能充作解渴的“茶水”。
幸而这二位久在军中,又是西北那等苦寒之地,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拿滥竽充数的“野茶”送新出锅的胡饼,依然吃得有滋有味。
颜适咽下口中饼子,拿眼瞧着自家少帅,只见秦萧低垂眼帘,仿佛全心全意品尝野茶滋味。
但颜适跟在秦萧身边多年,如何不知他方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人群中的崔芜?
想起当初党项营地见闻,颜适忽然冒出一个极大胆的念头:“少帅,你怀里揣着的荷包……不会是那姓崔的丫头的吧?”
秦萧:“……”
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就事论事:“她自称‘歧王遗女’,便是打算借着先歧王的名号收拢人心,你日后说话留神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态度自然,言之有物,听上去再正经不过。
只是绝口不提怀里的荷包到底是不是人家姑娘的。
颜适摸着下巴,眼珠好像活了似的,绕着秦萧面孔来回打转。
秦萧留意到他的注视,眼风扫来。
颜适干咳:“昨日你与那姓崔的……咳咳,郡主闲聊时,我去寻了丁家六郎,与他说了会儿话。”
秦萧对“丁家”没什么好印象,虽然落水之际,丁家人曾施以援手,那丁三郎却打上崔芜的主意,还想借纳聘之名将人夺了去,当作稀罕礼物送与北地豪强。
人品低劣,可见一斑。
不过丁三郎是丁三郎,丁六郎是丁六郎,此人既得崔芜信任,从汴梁一直跟到陇州,必有过人之处,秦萧没打算将这兄弟俩混为一谈。
“说了什么?”
“问了他们巷战时用的阵型,”颜适咬了口胡饼,被麦麸和石子硌了牙,皱眉“呸呸”好几下,“原以为是从胡人那儿偷师来的,再不济也是姓狄的小子捣鼓出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秦萧面无表情:“你说书呢?”
颜适悻悻,不敢再卖关子:“是崔郡主想出来的,亲手画的图纸,手把手带着新兵演练,训练不过半个月就上了战场,还真干翻了华亭县城的五百驻军。”
当然,这五百人马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裹挟来的青壮地痞,没什么战斗力。饶是如此,这支新军的水准和潜力也很是可观。
或者说,这支队伍有一个潜力相当可怕的“主帅”。
“还有还有,”颜适眼睛发亮,“我昨日去县衙议事堂转悠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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