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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胎药?”他皱起眉头,“从来只听说女子为求保胎无所不用其极,倒还第一次见识有人将亲骨肉往外推的。”
案前站着老郎中,角落阴影里侍立着他此行带来的账房。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其貌不扬,却打得一手好算盘,更兼头脑精明心思缜密,极得丁三郎信重。
“不稀奇,”账房说,“我瞧着那女子不像良家妇人,和她那‘兄长’……嘿,保不齐是什么关系。若是未娶正室,先弄出个庶子来,于世家大族可不是什么好事。”
将人救上船时,丁三郎恰好在甲板上,仓促间瞧了眼,三魂当即惊散了七魄。虽不至被美色蒙蔽了心窍,却也忍不住回味了片刻:“也难怪,那么个美人,放眼江南都找不出第二个,谁见了不动心?”
他用棋子敲击棋盘,自顾自地盘算着:“这样的美人,江南尚且少有,莫说北地了。昔年吕不韦奇货可居,用一个赵姬换了半辈子的权势富贵,今当乱世,丁氏想更进一步,不妨效仿先贤。”
账房无异议,只是有些担心:“小人看那姓萧的郎君气度不凡,多半不是白身。郎君若想用那女子做文章,还需打探明白两人关系,莫要买卖不成,先结了仇怨。”
丁三郎不以为意:“真要有身份有来历,何至于被几个匪寇逼得投河?这事我心里有数,大不了多送些金银财帛,女人而已,谁会跟钱财过不去?”
账房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正欲再劝,丁三郎忽然抬头:“谁?”
账房一愣,快步抢到门边,却听脚步声匆匆远去,一道身影倏忽消失在拐角暗影中。
账房面色骤变:“不好!郎君所言怕是被人听了去!”
丁三郎亦有些不安,转念想想,又放松下来:“寻常人不敢偷听,必是老六那个不争气的。”
账房:“六郎君?他与郎君一向不睦,会不会……”
“他不敢!”丁三郎很是笃定,“此事干系丁氏前程,他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坏我的好事?再者,那女子跟他有无甚干系,他吃饱了撑的管这份闲事?”
账房琢磨片刻,似乎是这个理,遂不多言。
一日后,货船在徐州靠岸,顺便补给日常所需。与此同时,崔芜也拿到了堕胎药材。
此时她有孕已近两月,就临床而言,其实错过了药物流产的最佳时间。强行流产,极易引发大出血,纵然躲过最致命的结果,随之而来的后遗症——如月经不调、宫腔感染,甚至是子宫内膜炎引发的不孕症,都足以让一个存身乱世的女性去掉半条命。
可即便如此,崔芜依然选择流掉孩子。
就像重得自由的鸟雀,宁死也要撞碎镣铐一样。
“服药后可能出现血崩,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必费力救治,天命如此,无谓尤人,”她十分冷静地说,“要是我没挺过来,也不用买棺木,直接一把火烧了,再把骨灰攘进河里,随波而去,最是干净。”
萧二正将药碗递来,闻言顿住手:“非这样不可?”
崔芜笑了笑:“要是有人捅了你一刀,痛得你撕心裂肺,你明知拔出刀会血流不止,能放任这把刀一直插在身上吗?”
萧二嘴唇紧抿,终于将碗递过。
崔芜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一开始,绞痛是隐隐的,就像每月一次的生理期。但很快,痛楚加剧,下身血流不止,浸透了事先垫好的麻布与草纸。
崔芜早有准备,将叠成一卷的衣物塞进嘴里,堵住了所有的呻吟痛呼。
她身为女子的尊严已经被孙彦剥得干净,即便如此,也不想让人瞧见自己的孱弱与狼狈。
疼痛逐渐加码,五脏六腑抽搐成一团。崔芜在床上翻滚起来,攥紧床角的手指扭曲到近乎变了形。
不是说流产只有二级疼痛吗?
不是说堕胎等同于加码的大姨妈吗?
怎么能痛成这个鬼样子!
二级疼痛的堕胎尚且如此,十二级的分娩痛该有多可怕?
凭什么女人就得受这种苦,凭什么男人屁事没有?
更可气的是,承受了这些苦痛的女人,在这个狗屁时代居然处于被剥削的弱势地位!
简直混账透顶!
古代没有止痛药,崔芜只能放任思绪信马由缰,以此分散注意力。忽听门口轻轻响了声,有人推开舱门,缓步走了进来。
崔芜飞快闭眼,假装痛晕过去,手却探入枕下,握住匕首刀鞘。
然而来人十分守礼,不曾越过挡在床前的木屏风,只是在屏风后席地跪坐。很轻的“呛啷”一声,他拔出随身长剑,横陈于膝头,修长手指并拢,徐徐抚过如水剑刃。
崔芜心有所感,扭头瞧了眼,只见屏风上映出男子身形,轮廓坚毅侧影挺拔,果然是萧二。
她莫名松了口气,握住匕首的手悄然松开。
货船在徐州停留了一日一夜,再次醒来时,崔芜有一瞬恍惚,不知自己在哪,也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刚从梦境中脱身而出,总觉得自己在家里,下意识唤道:“口渴,想喝水……”
指使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家中,也没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母亲一边抱怨“让你睡觉不盖好被子,看,着凉了吧”,一边将红糖姜茶送到床头。
然而,真的有人将热腾腾的茶碗递来,苦涩的汤药气味冲入鼻中,熏得人立时清醒。
崔芜抬头,果然对上萧二沉静无波的眼。
“把药喝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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