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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济楚抬头看了一圈,周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官府举着明火的府兵,她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偏首看了师兄一眼。他没理会她,和下属交代了几句后,便半推半揽地将她带到车上。
少城主今日没来得及坐他那珠翠盈门,宝气光华的车辇,只遣来这么一架内里乌漆嘛黑的马车,任是肤色多白也瞧不清人的轮廓。唐济楚才踏进去便被绊了个跟头,“哎哟”一声。
其实摔得根本不疼,她故意这么叫一声是为了试探他。
往常她就算演得再假,师兄也会温声问她摔没摔坏,可今日不同,他一声不发,一手撑在她手臂下,竟直接将她拎了起来。
唐济楚略有些狼狈地跌在车中软座上,被他这气势吓住了。她自己知道这次闹得太凶,若是今日孤身犯险的是他,她的怒火不会比他的少。
她抬手抹了一把覆在面上的灰,又发觉这车内实在漆黑,没人看得出来。
伏陈坐在她身边,他不说话,也不动作,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她的心也随之起落。
唐济楚宁愿他此刻骂骂自己,哪怕像以前那样乱捏她的脸,也好过这死一般的寂静。而这寂静却也不是最可怖的,更可怖的是海面平静下疯狂的潮涌。
她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沉默。
身子凑到他身边,耳朵也凑过去,鼻子像小狗似的咻咻地嗅,她服软讨好地说:“师兄,你怎么没在呼吸啊?”
他好像慢慢在扭头看她,她看见了他那烁烁盈光的眼瞳,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唐济楚不怕死地又吸了几下鼻子,被人猛地按住了,黑暗间都辨不清方向,他的耳力又不如她,只得一口咬住了她的脸颊。
听她痛呼一声,又转而吮叼住她的唇,他的那颗尖牙磨在她下唇内缘,牵起细细的痒。
唐济楚浑身跌入沸水般滚热起来,幽暗中,只有唇齿的感官尚存。
她想问他除了这招还有别的么?却被他蓦地拥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肩窝处,浑身在颤抖,颤抖中漾出一丝极细的抽噎声。
一向温柔强大的那一个,竟然在哭。
他疯了这颗蛊,权当是师兄赔给你的赠……
落下过一场细雨般,黑暗里升起缭绕在肌肤间的潮意。
唐济楚双臂缓慢地环过他的身体,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脊背。伏陈在她怀里,哭得像她幼年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那夜。
她想起奢云说过如何才算是爱。那个人痛苦,自己会比对方更痛苦。像生生抽走骨骼,抽筋拔髓之痛。
师兄他颤抖得厉害,难道正是在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她拨开他垂下的纷乱的发丝,轻轻道:“我好着呢,我没死。你看我就在这。”
他们这样抱着,像相生相偎的两株藤,从扎根那一刻起,便已注定缠绕环抱,无法分离。
伏陈哽咽一声,在她掌心轻柔的安抚之下,哭声反倒渐渐响起来。仿佛还是那个抱着重病师妹,用尽办法却无力无措的孩子。
唐济楚常以为是自己更依赖师兄,可直到现在发现,他对她的依赖更甚于己。
“师兄……小镜?”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他果然抱紧了她。
她偷偷享受着垂首俯视,施以爱怜的感觉,抚着他的长发,低声叫他的小名。他的低泣声渐渐隐没,又是沉默。
“你别不理我呀师兄,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还在气恼我没告诉你就走了?可我也是按计划行事的呀。”
伏陈埋在她肩上,听她这样说,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有些哑涩:“葬身火海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语气并不激动,反而是令唐济楚胆颤的平静。他这人反应若是平淡,便说明早已想好了对付人的招数。
她吸了一口冷气,小声说:“她会放火烧我,那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始料未及?”他声调里尚夹杂着哭腔,愤然道,“你也知道自己不是神算,意料不到意外发生啊?”
车内光线幽暗难明,她都看不见他眼睑处的暗红。
“她那也是狗急跳墙……”
伏陈又不说话了,松了手,从她肩上离开了。她看不清他的神色,这于她而言实在太危险了。
唐济楚自知再怎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于是听着车驾辚辚而过的动静,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良久后,他终于动了。
颈边忽然贴上一线冰冷,她处于武人的本能,抬手反抗着挥了过去。不曾想他的手臂铁石一般,被她挥打了重重的一下竟也一动未动。
她顺着那冰冷摸了上去,原来那是一条细细的颈链。辨不清材质,但触感冰凉,想来是条银链。
颈后传来轻而细的“咔哒”声,是某种机关扣合的动静。唐济楚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她问。
他的手指压在那条颈链上细细摩挲着,冰凉的触感于他指腹间划过,也印在她颈侧的肌肤上。那颈链很快被体温捂热了,不知是他的体温,抑或是她的。
“给你的赠礼。”伏陈轻声道。
此情此景下,她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善意的礼物。
“师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戴得这到底是什么啊。”她扯了扯颈边的那条细链,挣不开。
伏陈忽然开口,声音极温柔地道:“其实这半日来我想了许多,我想明白了,楚楚,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
“从决定离开乌山那夜我就错了,且错得离谱。楚楚,对不住,我现在便开始改了。”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替她掖了掖发丝,指腹擦着她的耳骨滑下,捧住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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