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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亦假(一)
西琼在月上中天时赶到了晋平城。夜半时分,他看起来却比白天有精神得多,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名老树妖,一路被他拎着飞,落地后左脚绊右脚,险些在大门前跌个结实。
见到长明,老树妖十分拘谨,不过他在木属妖族之中做了多年的医师,一看到那睡梦中发着高热的花妖,心里顿时也有了想法。
他用如枯枝般的手小心地诊了脉,思索再三,才将他的猜测说出。
“花妖中有一种埋进土中的修炼法,与假死差不多。”他说,“说是假死,其实就是离魂,魂魄渗入大地,待苏醒时再回归体内,有些花妖在修炼中出了岔子,魂魄便会损伤。”
长明:“你是说,他用过这方法。”
“殿下,这点我不敢确定。”老树妖谨慎道,“因这位公子的神魂似乎完好,却与身躯不太适应,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原本大概是靠着灵气弥补,还能如平常一般活动,不过此前应该是将灵气用到枯竭,在缓慢恢复的时候,魂与体的差异显现出来,变得不太相容。”
长明:“如今要怎么做?”
“最好的方法是以灵气温养,先把症状平息,待他自身的灵气恢复圆融,少则几日,多则十数日,也就好了。”老树妖斟酌片刻,“但,这只是一时之计,魂与体不相容,终究不是好事,恐怕迟早危及性命。”
长明眉头紧锁。老树妖又道:“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公子似乎是许久未见、来自远海之外的蝉花一族。这一族自有秘传,或许他自己更清楚些。”
长明又再问几句,谢过他,西琼便把他带去安置。
睡着的人眼睫动了动,长明说:“知道你早醒了。”
“老人家进来我才醒。”谢真睁开眼,慢吞吞地说。
他这会发热的症状越发明显,浑身似乎泡在温汤中绵软无力,只想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下去。不过,倘若现在面前不是长明,他要做的估计就是拿剑给自己放点血清醒清醒,然后一气走进山里,找个无人的溪涧把自己泡进去了。
他得承认,此刻长明在他身边,令他分外安心。
“麻烦。”谢真呼了口气,只觉口中都是热气,“你好像从没问过我,我怎么变成如今这样。”
长明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倒不是我不想讲,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谢真道,“总之,死了之后,再睁开眼,就从土里被挖出来了……”
他把从青崖苏醒之后的经历,对长明一一说来,在静流部里的事情则简单带过。最后,谢真又道:“我不知道母亲属于哪一族,蝉花这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在鬼门里,我见到了一些有关父母的记忆……我如今复生,正与母亲留下的遗物有关。”
“魂体不相容,大概是因为你的神魂太强,新生的躯体又脆弱。”长明沉吟,“有些难办。”
“弱点没关系,该用剑还是能用嘛。”谢真十分看得开,“等此间事毕,就找一处深山练修炼,问题不大。”
长明哼了一声:“然而现在呢?你下得了床?”
谢真:“……”
他为了表明区区下床还是能下的,一撑枕头就要起来,长明立刻把他按回去:“当我没说,你躺着。”
他伸出一手,搭在谢真的腕脉上,周身赤影闪耀,火行灵光在一室内蒸腾。木属妖类常常畏惧这种灼热气息,因而他只是先略作试探,小心翼翼地调理。然而谢真对他的灵气却意外地适应,毫无阻滞之意,很快神色便舒展了许多。
见此,长明也放下了一点心。他重又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摸着还是有些热,约莫好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他正要收回手,谢真闭着眼睛,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按住,咕哝道:“再给我冰一会儿。”
长明面上尚且没什么反应,灵光却忠实照映他的内心,微微晃了一下,幸好对方看不到。
他的手并不冰冷,相反很温暖,只是肌肤相贴中洋溢的灵气,使得谢真在高热中感到一丝难得的清凉。
贴着贴着,他又睡了过去。
一夜过去,次日谢真果然好了很多。他们照原计划启程,带上西琼,一同前往昭云部。
昭云部的族地隐于桓岭北部,七十二峰间坐落着位于绝壁之上的天枢阁。静流部背靠大泽,蜃楼所处的濛山秀丽有余,奇险不足,而天枢峰则是“去天不盈尺”的悬崖峭壁,仅有一条小路通向绝顶。
所以那些不会飞的昭云部众,都住在山谷小镇中,山上则大多是有翼的族民。
“昭云部如今的主将是安子午,年纪很轻。”路上,长明道,“他父亲七年前被雀蛇一族刺杀,就是牧若虚动的手。”
谢真:“这仇可不小。”
“雀蛇牧氏当初就是被安氏关起来的,两家的仇早就解不开了。”长明一哂,“昭云部现在大多是安氏族老们做主,守旧得很。”
“那建图腾塔是谁的主意?”谢真问。
长明看了看正在与卷宗搏斗的西琼,西琼抬起头,思考片刻,答道:“族老们的主意。据说安子午本人并不赞成。”
“为何?”谢真讶道,“他应该是最想抓到牧若虚的吧?”
“加强禁制只是逼迫剩下的牧氏族人,又不一定抓得到牧若虚。他觉得不应该把凶手的责任归结到牧氏其他人头上。”西琼道,“道理是这个道理,然而并没有人听他的。”
说完,他似不赞同地摇摇头,继续去看卷宗了。
傍晚时分,鹰车抵达天枢峰。彼时烟霞满山,夕光斜照,万峰尽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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