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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俯身,靠近我,那股幽冷的草木清气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而你,厉战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如刀,“你的傲骨,你的野心,你的愤怒……这些曾经支撑你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啃噬殆尽。很快,你就会像它一样,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恐惧,以及……祈求。”
他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砸碎了我勉强维持的心防。我看着笼中那头因为与我命运相连而遭受无妄之灾的豹子,看着它眼中与我如出一辙的恐惧和绝望,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凉和荒谬感席卷了我。
我曾经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死。可现在我才明白,蓝云翎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我彻底屈服,要的是我像驯服的野兽一样,向他摇尾乞怜!
“杀了我……”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哀求,“求你……杀了我……”
蓝云翎直起身,掸了掸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恢复了那种万年不化的冰冷。
“死,是解脱。”他转身,向院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而我,还没看到我想看到的。”
他走后,张魁和那两个苗人也默默退了出去,留下了那只铁笼,和笼中与我命运相连的云豹。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挣扎着爬起身,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着笼中的豹子。它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望向了我。那一刻,我仿佛在它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同样的惊恐,同样的无助,同样的……被无形锁链束缚的绝望。
我们隔着冰冷的铁笼,成了这世上最可悲的共犯。
接下来的日子,那头云豹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蓝云翎似乎很喜欢这种“演示”。有时,他会让人饿上那豹子几天,看着它焦躁地刨抓笼底,而我会感到一阵阵难以忍受的虚弱和眩晕;有时,他会故意在笼子附近制造巨大的声响,惊吓它,而我会心悸不止,冷汗淋漓。
我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情绪——饥饿时的焦灼,恐惧时的战栗,还有……在蓝云翎偶尔投喂一块鲜肉时,那短暂而卑微的、近乎感激的顺从。
这种感知是双向的。当我因为不甘和愤怒而情绪激动时,那豹子也会变得异常狂躁,在笼中冲撞嘶吼。仿佛我残存的意志,成了它痛苦的源泉。
我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恐惧——恐惧那种痛苦共鸣的折磨,恐惧因为自己的“不驯”而连累那头无辜(或者说,同病相怜)的野兽遭受更多的苦楚。
我变得沉默,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每日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坐在廊下,看着天空,或者看着笼中那头同样日渐萎靡的豹子。
腊月三十,除夕。
府里张灯结彩,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我的院子里,却依旧冷清得如同坟墓。张魁送来了几样精致的菜肴,但我毫无食欲。
夜幕降临,远处的欢笑声和划拳声隐约可闻,衬得我这方天地愈发孤寂。
蓝云翎来了。他难得地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苗疆礼服,银饰在灯笼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手里拎着一小壶酒,两个酒杯。
他没有进屋子,只是走到院中,站在那只铁笼前。
笼中的云豹察觉到他的靠近,害怕地缩紧了身体,发出低低的呜咽。
蓝云翎倒了一杯酒,酒液呈琥珀色,散发出浓郁的药香。他没有喝,而是将酒杯从铁笼的缝隙中递了进去,放在豹子面前。
那豹子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本能,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
然后,蓝云翎转过身,将另一杯酒递到了我面前。
“除夕守岁,喝一杯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我们只是寻常的旧友。
我看着那杯酒,又抬头看着他被灯笼光影勾勒得明明灭灭的脸。恨意早已被漫长的折磨磨得麻木,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接过酒杯,手指冰凉,没有颤抖。
酒入喉,辛辣中带着苦涩,还有一股熟悉的、属于蛊虫的阴寒气息。但这股寒气下肚后,却奇异地抚平了体内蛊虫的躁动,带来一种虚假的、短暂的暖意。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人一“囚”,默默地喝着酒。笼中的豹子也舔完了酒,似乎安静了许多,趴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夜空偶尔炸开的烟花。
“你看,”蓝云翎忽然开口,望着漆黑的、零星点缀着爆竹光亮的夜空,声音轻得像梦呓,“它们短暂地绚烂一下,然后熄灭,归于黑暗。像不像……某些自以为是的挣扎?”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辛辣过后,是更深的苦涩和冰冷。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挣脱这个囚笼了。无论是现实的,还是身体里的,抑或是……他为我精心打造的、这座名为“同命”的精神牢笼。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而春天,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祭祀
除夕那杯带着蛊虫阴寒气的酒,像是一道冰封的符咒,将我那点残存的挣扎也彻底封存。春天终究是来了,院墙角落的积雪融化,渗入泥土,滋养出几簇怯生生的新绿。可我这方院落,依旧沉溺在漫长的严冬里。
体内的蛊虫似乎也适应了这具日渐衰败的躯壳,不再频繁地掀起剧烈痛楚,而是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无孔不入的阴冷,如同附骨之疽,与我衰败的生机缓慢地共生。我与那头云豹之间的“同命”感应也渐渐变得微弱,并非联系中断,而是我自己的感知愈发麻木,如同锈蚀的琴弦,再难被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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