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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炭盆里的火焰似乎都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黯淡了几分。
傅御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盯着跪伏在地、脆弱却执拗的宋昭,怒火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
他恨不得立刻将人拽起来,狠狠地质问他为何总要在这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为何总要撕开他试图掩盖的伤疤
为何……不能像这春节里表现的那样,安然地待在他编织的牢笼里,享受这份他赐予的、扭曲的“圆满”?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宋昭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落在他因用力叩首而微微泛红的额际
以及那无声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泪痕时,那股焚心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夹杂着无力与痛楚的情绪所取代。
他了解宋昭。若非真的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这个惯于沉默、习惯于将一切苦楚埋在心里的人,绝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跪在这里,字字泣血。
他想起宋昭这些时日强装出来的平静,想起他偶尔看向卿安时,那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复杂与痛楚……原来,那一声声“父君”,于他而言,不是甜蜜的负担,而是日夜不休的凌迟。
定情曲
傅御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滔天怒火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疲惫与某种决断的沉寂。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抬起头来。”
宋昭身体一颤,依言,缓缓抬起了头。泪痕交错的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通红的眼睛,带着未干的湿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倔强地迎上傅御宸的目光。
傅御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他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语气冰冷而缓慢:
“郑氏……区区一个贵人,生产而亡,按制,追封个嫔位,已是恩典。”他刻意将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宫务。
宋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只是那眼神里的坚持,丝毫未减。
傅御宸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锁定他:“你为她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触怒于朕……宋昭,你告诉朕,你以何种身份,为她请这份哀荣?又以何种身份,来为朕的太子,考量其生母名分?”
他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核心。
宋昭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他以什么身份?一个内侍?一个被帝王禁锢的玩物?还是……一个窃取了孩子孺慕之情的卑劣者?
看着他茫然无措、更加苍白的脸,傅御宸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势的快意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不能再让宋昭游离于这种模糊的身份之外,不能再让他有机会以“奴才”自居,一次次地拉开与自己的距离。
他微微俯身,逼近宋昭,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你想让郑氏得享哀荣,想让卿安知其血脉,可以。”
宋昭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但傅御宸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但,朕有一个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宋昭脸上细微的变化,然后,用一种缓慢而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足以改变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朕会下旨,追封郑琇澜为端懿皇贵妃,以妃礼迁葬妃陵,享后世香火。朕也会告知卿安,他的生母,是端懿皇贵妃郑氏。”
“但是,”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宋昭瞬间睁大的眼眸,不容他有任何闪避,“你,宋昭,需入主中宫,受册宝,正位为君后。卿安交由你抚养”
“从此,你不仅是卿安的‘父君’,更是他名正言顺、载入史册的嫡父!是大晟朝名正言顺的君后!”
“唯有如此,你才有资格,过问太子生母之事,才有立场,为朕的皇子考量将来!也唯有如此,”傅御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似命令,又似祈求,
“你才能真正地、永远地,留在朕的身边,与朕共享这万里江山,一同抚养我们的孩子。”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宋昭彻底僵住了,跪在地上的身体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傅御宸,大脑一片空白。
入主中宫?君后?
这比他预想的所有结果,都要惊世骇俗,都要……匪夷所思!历朝历代,何曾有过男子为后的先例?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傅御宸……他竟然……
是为了彻底断绝他所有的退路吗?是为了用最名正言顺的方式,将他永远禁锢在这深宫之中,冠以最尊贵也最沉重的头衔吗?
可是……追封郑氏为皇贵妃,让卿安知道生母……这确实是他苦苦哀求而不得的结果。
用自己后半生的自由,换一个已逝女子的哀荣,和一个孩子知晓真相的权利……值得吗?
傅御宸不再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宋昭而言,不亚于一场地震。
但他有信心,宋昭会答应。因为他了解他,了解他那份深藏在冷漠与恐惧下的、近乎愚蠢的柔软与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宋昭那失去焦距的眼神,才慢慢重新汇聚。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将目光重新投向傅御宸。那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有挣扎,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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