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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伯,”宋昭站起身,招呼道,“夜里凉快,坐会儿吹吹风。您怎么过来了?”
“喏,今天去邻村看老伙计,回来路上看见有挑担子卖梨的,这梨看着不错,圆滚滚的。”
赵伯走到近前,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宋昭手里,触手微凉,果然是两个品相极好的梨。“想着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吃这些水灵灵的果子,就顺手买了两个。你尝尝,甜不甜?”
宋昭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梨,又看看赵伯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却总是带着和善笑意的脸,心头一暖。
他知道赵伯儿女在早年间因为饥荒都去世了,老伴也去得早,一个人住着,怕是真把他这个“外来户”当成了半个子侄在关照。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善意,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是极其奢侈的东西。
他没有推辞,那样反倒显得生分。他拿起其中一个梨,用袖子擦了擦,便低头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梨皮破开,清冽甘甜的汁水瞬间充盈在口腔里,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直甜到了心尖上。那甜味不腻,带着秋日果实的爽脆和芬芳,驱散了秋夜最后一丝燥意。
宋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声音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真好吃呀!又甜又水灵。谢谢赵伯!”
赵伯见他喜欢,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不在意地摆摆手。
自己在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谢啥,喜欢吃就好。我一个老头子,也吃不了多少甜的,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他看着宋昭小口小口吃着梨,月光下青年俊秀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乖巧,忍不住又多唠叨了两句,“晚上别坐太久,这风吹着是舒服,但久了也容易着凉。你身子看着单薄,得多当心。”
“嗯,我知道的,赵伯。”宋昭乖巧地应着,将另一个梨递过去,“赵伯,您也吃一个。”
“我牙口不好喽,啃不动这脆的。”赵伯笑着摇摇头,“你留着明天吃。行了,你坐着吧,我回去睡了,人老了,熬不得夜咯。”说着,他便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小院。
宋昭捧着那个没动的梨,看着赵伯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墙外,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手中清甜的梨,感受着那份甜意在味蕾上绽放。
夜空依旧星河灿烂,晚风依旧轻柔拂面,但此刻的小院,似乎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和这两个圆溜溜的梨,而变得更加温暖、更加踏实了。
江南的冬天,来得缠绵而湿冷。不像北方的寒风那般凛冽刺骨,这里的寒意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的,带着水汽,钻进人的骨缝里。
杏花坞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籽沙沙地打在黛瓦和竹叶上,并未积起来,却让空气愈发清寒。
宋昭在小屋里生了炭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一室寒意。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向镇上老秀才借来的、页面泛黄的杂记,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朦胧的河岸。
他试图将那个远在北方、与他已然割裂的世界彻底遗忘,将那个人的身影从心底连根拔除。他种菜,卖菜,读书,学着编织,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杏花坞的日常节奏里,用身体的劳碌和生活的琐碎填满每一寸思绪。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意愿所能控制。
偶尔去镇上茶楼帮工换些零钱时,他能听到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那些关于朝堂的消息,总会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敏感的神经。
他听到人们压低声音议论,陛下回京后,以雷霆手段清洗贤王余党,牵连甚广。
贤王府上下,无论主仆,皆被削籍充为官奴,男丁发配边陲苦寒之地,女眷没入宫廷或赏赐功臣……听到这些时,宋昭正低头擦拭着桌子,手中的抹布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仿佛能想象到那座曾经煊赫的王府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倾覆,能感受到那种皇权之下、蝼蚁般的绝望。
傅御宸……他依旧是那个冷酷果决、不容丝毫背叛的帝王。自己如今的“逃离”,若被他找到,下场恐怕……
他不敢深想,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他也隐约听到,陛下似乎并未大肆选秀充盈后宫,甚至连已有身孕的影贵人也并未得到过多特殊的荣宠,只是按制供养。
这消息让他心中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淹没。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帝王的心思,何时是他能揣度的。或许只是政局未稳,无暇他顾罢了。
他总是这样,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任何与他相关的只言片语,然后在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再强迫自己用更大的力气去平复。
这种反复的撕扯,在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刻下了一道道无形的伤痕。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安宁与内心的暗涌中,滑到了岁末。
除夕这天,杏花坞格外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家家户户准备年夜饭的香气,爆竹声零星响起,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弄里追逐嬉闹。
赵伯早早便来了宋昭的小院,手里提着一块自家腌制的咸肉和几条鲜鱼。
“小明啊,晚上别开火了,到伯那儿吃年夜饭!咱爷俩一起守岁!”赵伯乐呵呵的,不容拒绝。
宋昭心里暖融融的,应了下来。他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便用卖菜攒下的钱,去镇上称了些精细的糯米和红枣,打算蒸一锅枣糕,又用自己园子里最后一批冬菜,精心炒了两个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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