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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悦,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淡漠。
乌夜啼
他停在寝殿门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份骇人的寒意驱散,声音放得低缓,带着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昭昭,很晚了,你已经一天未进水米,总要吃些东西,好不好?”
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
守在外间的红玉见他看来,连忙摇头,压低声音回禀:“陛下,小主子回来后就……就没发出过一点声响。”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傅御宸心头的焦灼与不安瞬间攀升至顶点。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那扇隔开了两人的殿门。
内室里只余一盏昏黄的落地宫灯,光线朦胧。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终定格在床榻深处——那道身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被厚重的锦被淹没,只露出墨黑散乱的发顶和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近,这才看清宋昭竟是睡着了。只是那睡颜毫无安宁可言,眼睑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即使在睡梦中,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鼻尖泛红,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显然是在极度的委屈与伤心之下,哭到力竭才昏沉睡去的。
傅御宸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他缓缓在榻边坐下,生怕惊醒了他。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极柔地拂过那红肿的眼尾,触手一片湿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滚烫泪水的余温。
“昭昭……”他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懊悔。白日里那股因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怒气,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想要抚平他伤痛,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他就这样静静守着,目光焦着在那张泪痕未干的睡颜上,仿佛要将这一刻的脆弱与心痛,深深烙印在心底。“昭昭,不要怪朕……”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在安抚榻上之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你忍忍……待一切尘埃落定,待你明白朕的苦心……”
他的低语无人回应。宋昭陷入沉睡,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也隔绝了帝王这份沉重而偏执的“苦心”。
一连数日,崇政殿都笼罩在一片异样的低气压中。宋昭如同一个精致却失魂的木偶,傅御宸要他起身他便起身,要他用膳他便机械地吞咽几口,要他喝药他便顺从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而,他不再开口说话,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空洞地望着某一处,失去了所有光彩。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本就是被迫为了岫玉的性命留下的,陛下对自己稍微好点,自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竟敢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妄念,竟会因一个相似的女子而心碎神伤……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忘了本分,僭越了。”他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自身,用这种自我否定来麻痹那锥心刺骨的疼痛。
傅御宸将他的沉默与顺从看在眼里,那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他气宋昭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抗议、折磨他自己,也等同于折磨着他。可每当他对上宋昭那双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疲惫与空洞的眼睛时,所有的怒气又化作了更深的心疼与无力。
他不能忍受这种失控的疏离,更不能忍受宋昭日渐消瘦、精神萎靡下去。一种近乎病态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思绪——既然昭昭清醒着如此痛苦,那不如……让他少些清醒的时刻。
他秘密召来了张院判。
“他近日精神不济,眠浅易惊,于康复大为不利。”傅御宸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看你之前的方子,安神静气的力道还是弱了些。调整一下,加大剂量,务必要他睡得安稳,少思少虑,免得劳神伤身。”
张院判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捧着医箱的手微微发抖。他是医者,岂会不知皇帝口中“加大剂量”、“少思少虑”意味着什么?那安神药物中,本就含有一味药性温和却能令人嗜睡乏力的药材,如今再加重……这绝非治病,而是……
“陛下!”张院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哀恳,“小主子心绪郁结,乃情志所伤,非药石所能强行疏导啊!若用虎狼之药强行压制,虽可见一时之效,然久服必损其神智,伤其根本,与龙体康健有百害而无一利!臣……臣恳请陛下三思!”
“朕只要你照做!”傅御宸猛地一拍桌案,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凛冽的寒意,“剂量如何掌控,是你的事。朕只要他安安稳稳地待在朕身边,不再胡思乱想,不再伤害自己。若让朕发现药效不足,或是让他察觉异常……张院判,你应当知道后果。”
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扼住了张院判的咽喉。他瘫软在地,额头冷汗涔涔,最终在帝王冷酷的注视下,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颤声应道:“臣……遵旨。”
自此,宋昭每日服用的汤药,颜色更深,气味也更苦涩了些。他本就心灰意冷,对周遭一切反应迟钝,并未察觉异样。只是觉得,身体越发沉重无力,倦意如潮水般阵阵涌来,常常坐着便能昏沉睡去,醒来后也是头脑昏沉,难以集中精神。他只当是自己伤心过度,耗尽了心神,加之体内余毒未清,才会如此虚弱不堪。
傅御宸看着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模样,心中既痛又有一丝扭曲的安心。至少,这样他不会再去想那些让他伤心的事,不会再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他强势地将愈发绵软的宋昭揽在怀中,感受着那细微的挣扎最终归于无力,低声道:“整日躺着也无益,朕陪你出去走走,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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